臺灣民族舞蹈一路走來

文:顧哲誠(臺南應用科技大學藝術學院院長/流行音樂學位學程主任/舞蹈系教授)
圖:顧哲誠、台北民族舞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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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舞蹈是從生活中由一種具典範型態與可傳承的方式逐步發展而成,與族群所在的地形、氣候、宗教、文化息息相關,從生活娛樂、慶典、祭祀活動中,所發展出具有地方的審美價值與獨特律動性的舞型體態。民族舞蹈是臺灣舞蹈發展的重要基礎,然而臺灣民族舞蹈的發展歷程相關的文獻及完整的研究與著作,極為有限,筆者以過去學習與創作臺灣民族舞的經歷,對時代與環境變遷下發展的粗淺了解,與個人能力上所涉及的領域中,做主觀性的表達,有待先進專家更進一步的指證。

民族舞蹈發展的文化根基

臺灣民族舞蹈發展推動力量可分民間生活的傳承、學校教學人才的培育及舞團的創作研發,形成現今民族舞蹈發展樣貌的三種主要力量。

 

依此觀點,大約從1949年前後,可視為萌芽時期。當時因未建立完善的教育體系,同時也欠缺師資來源及創作展演人才,靠著舞蹈開拓者如蔡瑞月、李彩娥、李淑芬、高棪、李天民、劉鳳學等前輩的研究與作品編創,奠定民族舞蹈教育的雛型與發展的路線。相對於民俗類的舞蹈推動,如藝陣及原住民族舞蹈卻鮮少帶入教學體系中,使得古典舞在臺灣的民族舞蹈教育及發展上形成主流。

 

當時民族舞蹈的表現,大致依循著戲曲舞蹈,以「身段」、「武功」的表演模式為典範。在教育上,則吸取戲曲表演人才加入舞蹈教育及訓練的行列,佐以透過漢唐樂舞的研究逐步累積成果,奠定臺灣民族舞蹈表演的基礎形式及樣貌。

 

民族舞推動發展與研究上,大都以大專院校的舞蹈系所為發展重地,也是匯集大多數舞蹈學者與教育家之所在。於研究、教育及創作方面,提供及引導學生認識民族舞的內涵與執行步驟,並用其創作作品的風貌,加深建立起臺灣當時的古典舞印象。

民族舞蹈是從生活中演進成一種具典範型態與可傳承的方式逐步發展而成,與族群所在的地形、氣候、宗教、文化息息相關,李銘訓攝影。.JPG

民族舞蹈是從生活中演進成一種具典範型態與可傳承的方式逐步發展而成,與族群所在的地形、氣候、宗教、文化息息相關,李銘訓攝影。
 

從移植中迷失自我的價值

「解嚴」後,兩岸舞蹈領域工作者的互動更加的頻繁。大陸在1950年前後發展出來的「京芭體」式的古典舞訓練法隨即進入臺灣,帶入京芭體炫技式的外在肢體動作,強烈地觸動了觀眾的感官,導致往後的舞者訓練,從文化傳承思維轉為表演及比賽,炫技掩蓋了文化性肢體而成為訓練重點,對於古典舞的繼承及長期形成的體系,近似有喧賓奪主的取代之態勢,逐漸淡失文化傳承的肢體審美及著重內涵的原貌,舞蹈發展陷入混淆與迷失中。

 

臺灣民族舞蹈藝術在難以察覺的「移植」下,表現出缺乏在地特質與自信。其發展逐漸喪失自我,歸究可能產生的原因,一方面是臺灣民族舞素材嚴重缺乏,肢體動作崇尚技巧,較無長期的系統化訓練,亦缺乏文化根基積累及審美觀念探討,以致表演能力略顯薄弱。

 

另一方面大陸的民族舞蹈發展蓬勃、素材多元、表演生動,且易於被接受,採用大陸現成的教材或作品來上課,省時省力。長期過度依賴下陷入慣性及形式化的框架,情況如海嘯般覆蓋我們整體的民族舞蹈園地,並使得前輩建立的臺灣古典舞的基礎,受到排擠導致凋零。

 

從文化創發開啟探索與發展出路今日臺灣民族舞,還存在令人憂慮的現象,特別是對民族舞的創作認知,大都只選擇加入新時代的元素,及融入相關藝術領域的思維,作品的主題及形式的創新,欠缺對文化生活習俗的認知,沒有歷史發展脈絡傳承,導致作品偏離舞蹈表現主軸意涵甚遠,造成「舞種界定不清、文化現象薄弱、審美定位模糊、風格特徵混雜」等現象。

 

雖說民族舞蹈的創作方向及運用,並無明確的規章或界定,但為了「不失其本」,多數早期編舞家選擇依循舞蹈史發展脈絡為依據,作為創作方向及發展理念的重要參考。例如民族舞中的古典舞創作內容使用範疇與漢唐舞蹈、戲曲舞蹈、敦煌舞蹈歷史發展的脈絡有關,涵蓋宗教祭祀、歷史人物描述、宮廷典禮儀式等相關內容為創作表現方向。其肢體表達也須從內在的「雅」出發,透過匡正人心的內涵,到外觀肢體的表彰,並藉由「戲曲舞蹈」的範疇,符合「手」、「眼」、「身」、「步」的基本功,透過整合運用的「法」活化肢體動作為表現媒介,串動肢體內在的能量,引領具文化觀點所形成獨特性肢體表現,作為構成民族舞蹈創發展演的形式與通則,除以符合歷史脈絡發展的路線,亦能避免「雅」、「雜」形式混淆不清的情形。民俗舞蹈類別也須符合地方生活有一致性發展為出發點,避免文化混淆與不適當干擾。

 

文化創意展現需要延展,當代也應有末世之見與選擇,學習知識吸取經驗,理應不需墨守成規,但如何累積正確的文化觀點及態度,從發展脈絡中走出,再造舞蹈發展新契機,則須從傳統立基,再談融入寬廣思維及多元生活藝術觀念,才能在有限的文化資源空間中,也能創造出符合文化脈絡與當代表現形式的民族舞蹈新作。應先有繼承傳統文化與地方特質與風格的認知與學習,再結合吸收各種當代具時代性之肢體觀的運用,才不致失其根本,匯流成古典舞蹈新形式的開發,才有機會創造出未來古典舞蹈發展的新格局。

草創於1988 年的台北民族舞團,從各地民俗舞蹈探索,延伸到宗教舞蹈的研發,歐陽珊攝影。.JPG

草創於1988 年的台北民族舞團,從各地民俗舞蹈探索,延伸到宗教舞蹈的研發,歐陽珊攝影。
 

從文化脈絡的創新思維中

建立民族舞蹈發展的新氣象

可喜的是,蓬勃的90年代表演藝術啟動了民族舞蹈的生機,在學習西方的舞蹈藝術理念與交流活動中,不停地自我檢視發展內涵與方向,從慣性移植大陸民族舞蹈的形式風格中走出,轉往關照臺灣這塊土的熱情,再次回到生活自娛的民俗舞蹈元素,作為各種題材的發展與探討,在多學科、多領域的結合,重新認識文化的起源為本質奠基,才有機會塑造起自我風格的民族舞蹈藝術現象的根生。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首推是台北民族舞團!草創於1988年的台北民族舞團,一步步走來,從各地民俗舞蹈探索,延伸到宗教舞蹈的研發。表演的場域從地方廟口到國家劇院,甚至遠走到紐約林肯中心,三十幾年的艱辛奮鬥及困境中積累出的豐厚經驗,為臺灣寫下民族舞蹈發展的重要歷史章節,雖然舞團團長蔡麗華教授因環境及健康的因素暫停團務,但為臺灣民族舞蹈的發展與人才的培育極具貢獻,可觀的子弟兵至今依舊開枝散葉,開花結果。藝術創作表演從學習中導正發展方向,潛移默化中積累出一種勇氣,用自信刻劃過的歷史記憶,深深影響臺灣高等教育表演藝術推動及民族舞蹈領域的發展生態。

創新不同於革新,須從脈絡流向的導入,創新之前先「復興」。.JPG

創新不同於革新,須從脈絡流向的導入,創新之前先「復興」。
 

傳承文化DNA

舞蹈的歷史建立在創作思維,西方舞蹈藝術養分,在提升文化發展脈絡中提供了可靠發展的範例與學理,探討東西文化差異下,現今的民族舞蹈,以「創作」代表臺灣當代民族舞風的作品為導向,從最貼近自我的文化中,嚴謹,精準地走出一條創發的臺灣民族舞蹈樣貌!

 

對於當今民族舞蹈創作的模式,理念已從師徒的傳承到轉化成結合西方理念的創新做法,綜合多種領域學科貼近學術性導向的編創,開啟當代劇場科技媒材一體的多元藝術表演形式,華麗的舞臺聲光視覺特效堆疊,引領觀眾進入一種脫離當下時空的幻境,一種當代「新民族文化」孕育下,逐漸淡化的原本民族舞蹈的樣貌。

 

「傳統」是許多過去「當代」的串聯,是提供建立「創新」可依循的養分,是當代民族舞蹈的發展的根本與主軸。創新不同於革新,須從脈絡流向的導入,創新之前先「復興」,以文化DNA 為根本,自然連結起先輩的「傳」與後生的「承」的發展關係,唯有不失其本的創作,才能正確發展出民族舞蹈之路。

 

歷史不斷的滾動著,發展必須仰賴「創新」,循著傳統文化DNA 下的民族舞蹈內涵及精神為基礎,透過藝術家創作思維模式的運作,達到「創新」的目的與時代意義,有助於舞蹈史的延伸與自我價值的提昇,同時對於民族舞蹈表演內容與出路,擴展觀眾欣賞新視野,開闢新氣象。

循著傳統文化DNA下的民族舞蹈內涵及精神為基礎,透過藝術家創作思維模式的運作,擴展觀眾欣賞新視野,開闢民族舞蹈發展邁入正確的新氣象。  .JPG

循著傳統文化DNA下的民族舞蹈內涵及精神為基礎,透過藝術家創作思維模式的運作,擴展觀眾欣賞新視野,開闢民族舞蹈發展邁入正確的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