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發具備文化基因的身體 養成面向世界的未來公民

文:陳碧涵(國立臺灣戲曲學院民俗技藝學系副教授/美國南加州大學高等教育行政管理與領導博士/日本筑波大學舞蹈方法學碩士)整理|郭耿甫
圖:陳碧涵、郭耿甫、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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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球化的今日,我們需要面對一個至關根本的提問──我們有沒有屬於自我的身體性?我們的身體文化DNA是甚麼?如果我們沒有明顯且獨特的自我身體性,沒有屬於自我的身體文化DNA,那麼我們要如何在全球化浪潮襲捲下不被模糊化而得以識別?如何去面向未來的試探?

猶記得三十年多前我在筑波大學入學考面試時被問及:「臺灣的舞蹈教育很完備,為什麼要到日本來攻讀碩士?」

 

三十年前的大哉問

當時我回答:「我對日本身體呈現出來的文化感到高度興趣,覺得感動。同時我也對日本教育感到好奇,為什麼你們與西方人一起競爭體操等身體運動項目,可以勝出。」

 

我進一步被問及:「那你覺得東西方舞蹈有甚麼差別?」

 

西方舞蹈有大量的跳躍、凌空、往外延展,都是民族性使然,西方強調個人主義,比較外放,勇於表現敢爭取;日本舞蹈雖然受唐文化影響,但我看到能劇、舞踏、舞踊等日本藝術,動作非常小、緩慢且重心低沉,腳移位幾乎不離地,無論頸部、軀幹、手或是足部,常呈曲線運作,彷彿能讀到日本人那種保持禮貌性距離,不會當面直接拒絕你,亦不容易被說服的民族性。

 

體認日本對於身體養成教育的概念

日本近代教育深受德國哲學影響。當時的德國及丹麥瑞典等國皆視舞蹈為身體教育的一環。從生而為人的天賦本能角度切入,從生理層次身體運動技能的促進發展,心理層次養成人格和建立團體精神,到性靈層次超越人體極限和提升體魄,透過舞蹈活動教學達成這些教育目標,舞蹈尚未被納入藝術教育範疇。

 

我所就讀的筑波大學是日本第一所師範學校(東京師範學校,1872)1878年附設日本最早的體育研究和教育機關—體操傳習所,是體育教師和教練的養成所,體育專業聞名遐邇。著名的馬拉松之父金栗四三,體操之父坪井玄道,日本名舞蹈教育家邦正美等教師都曾赴德國學習研究。1986 年我留學筑波大學時舞蹈專業教育隸屬體育系所,直至近十餘年,日本才開始也將舞蹈納入藝術教育系統,舞蹈專業教育並隸在體育和藝術雙軌之中。

 

在留學期間我觀察到日本基礎教育,將遊戲、舞蹈、體操以及勞動相關活動視為身體啟蒙教育,跳舞不是為了培養舞蹈表演家,而是教育的手段,欲讓人格更完善,身體更強健。如此,每日學校作息與課程置入大量的、帶狀的身體教育活動,滴水穿石,日漸形成身體能力和習慣,養成孩子成為健康、合群、尊重、實踐力行、愛乾淨、有禮貌、友善環境與富有文化素養的人。

日本中小學基礎教育裡,遊戲舞蹈、體操或疊羅漢等相關活動被當作啟蒙的身體教育,體魄的養成是訓練的核心,並且藉此養成孩子處群、合作與尊重,以及禮儀及表達的觀念與素養。-1.jpg 

日本中小學基礎教育裡,遊戲舞蹈、體操或疊羅漢等相關活動被當作啟蒙的身體教育,體魄的養成是訓練的核心,並且藉此養成孩子處群、合作與尊重,以及禮儀及表達的觀念與素養。

追求進步與實用的企圖

使基礎身體教育逐漸弱化

臺灣的基礎教育早期也納入好玩、易學、富節奏律動及風土民俗的唱遊、體操與土風舞。以國小體操為例,看似簡單:每日晨間十分鐘左右,從上肢到下肢,從伸展、跳躍到緩和,簡單的動作配合音樂與口令,每日持續活動養成習慣,學童們亦可隨時隨地自主練習,這不就是一種可以「帶著走的能力」嗎?

 

無論是從風土民情出發的土風舞,從族群文化出發的民族舞,或是從身體性出發以發展促進與生俱來能力為目的,實用且受益無窮的體操等科目活動,在競爭功利的教育觀念下,被改革、刪除或取代,實在可惜。而師資的養成,早期初等教育教師採「包班制」,注重能文能武各種教學專業能力的培養。教師要能夠彈琴,帶操、教唱遊、土風舞、寫書法與童軍活動,又要能夠講授國語、數學、社會、歷史;早年由師範校院系統負責培育各階段師資,現今開放大學設置師資培育中心各自辦理甄試培育,教學專業採分科培育,這些未來師資自身也缺乏身體舞動經驗,自然也難以勝任示範指導及建構教學內涵的能力。

 

另一方面是我們的教育逐漸著重實用主義,開始在義務教育階段設置舞蹈實驗班、資優班及藝術才能班。讓原本屬於人們身體的自然律動和身體能力逐漸成為排他性的專業,成為必須特別加強學習才能獲得的特殊技能。所以孩子不敢隨性乘興去表現,常會脫口說出:「我不會跳,我又沒有學過跳舞」。如果家庭與社會也無法提供身體文化活動接觸與承襲的環境和機會時,我們下一代的身體文化DNA,很自然地逐漸欠缺不完整。

 

重視文化的聯繫

今日教育主張適性揚才、終身學習,強調九大核心素養,期待培養具備創造力、能解決問題的未來公民。但檢視目前順應108課綱之各種相關論述,在未來公民養成上,並未思考將文化資產重視的、必須傳襲的、在全球化時代還能看見自身獨特性的文化元素納入任何教育主張,這是我的憂慮。

 

就身體而言,人天生都會走跑跳、呼吸,具有柔軟度、彈性、爆發力、協調性 這些都是不分種族、與生俱來的「能力」,但因受族群「文化」薰陶,會使個人肢體表現自幼浸染的族群樣貌,展現自我身體觀,形塑成身體性。

 

雖然我們也有太極這類的身體哲學和傳統內涵,但似乎沒有反映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肢體表現。好像是兩套系統,一套是遙遠、博大淵深、沒有精熟就無法展現的身體,一套是日常生活欠缺文化、大多只具備基本運作功能的身體。我們今日或許能培養傑出舞者,能展現優異的肢體表演能力和技巧,卻很少能看見「有自我文化性」的身體。

 

今日教師在舞蹈教學時,會引導孩子開發自我潛能,提升欣賞能力,把日常生活經驗納入教學活動,甚至提出問題讓孩子去解決,培養創造力。倘若能利用現象連結文化元素,引導孩子認識和建立文化經驗,從傳統藝術文化資產尋找並發展學習內容,就可在肢體技巧表現與詮釋能力外,讓文化DNA 進入身體成為特色。自傳統藝術與文化資產擷取元素,開發未來公民養成途徑,這是我的主張和呼籲,而這些,在各階段的教育,連同師資培育,都是欠缺的。這也是多年來我努力倡議及推動美感教育時,最重要的關照面向之一。

重新找回孩子身體的文化基因,需要包含團隊師資、課程研發、核心思想、社會資源等等的共同投入。-1.jpg

重新找回孩子身體的文化基因,需要包含團隊師資、課程研發、核心思想、社會資源等等的共同投入。
 

推動美感教育 養成未來世界公民

除了教育因素,臺灣缺少鮮明的自我身體特性,或許也與臺灣過往複雜的政治史有關,不斷輪替的異文化洗禮,導致沉澱形塑自我身體文化的時間不足,往往在即將成形之際,又改換了新的外來文化刺激。

 

全球化浪潮導致資訊往來迅捷頻繁,人們易受影響,個別文化也易被模糊稀釋,倘若對於自己的文化缺少認同與足夠自信,便無法擁有具自我文化DNA 的身體美學觀;那麼,面對問題所提的解決方案,便會缺乏對自身文化的理解和觀照,這也終將導致無法解決全球化浪潮下欠缺文化辨識、意義與內涵而產生的難題。

 

美感教育首重的「存在美學」,談的不是個人的自我利益,重點在要先了解自己的身心靈狀態、擁有的特色,要先讓自己活得生氣蓬勃、真實存在,才能進而推己及人,欣賞他人的獨特性,學習理解、支持與尊重,形構「共好」的「公民美學」。進而愛屋及烏、關心自然環境的永續循環、生生不息,達到「生態美學」的理想狀態。

 

舞蹈是傳承族群身體性最強而有力的活動。跳舞應該是一種日常,應該是全民都能加入的文化活動,千萬不要讓我們的身體文化基因消失了。

 

三十年前我所好奇的,也是我近年來面對、思考、探索並實證的議題──文化資產保存傳承理應在各級學校推動。我帶領本校民俗技藝學系師生,針對特技「地圈」項目的「道具」研發有形文化資產,並藉著有形的「地圈」發展無形的地圈技藝普及課程設計和教學,這都是為了實踐從傳統文化建立族群文化特色的身體性,一個在全球化洪流下仍能清楚被辨識的身體文化名片。這個主張已獲得許多迴響與認同,但還需持續努力,也期盼更多力量與資源來共襄盛舉。讓我們一起培養具有文化基因身體性的下一代,讓他們帶著自信,迎向世界。

陳碧涵近年來第一線投入美感教育推動,並研究將無形文化資產導入在課程當中,組圖為其擔任計畫主持人之「遊戲式軟性地圈道具普及課程開發期末成果展示」。.jpg陳碧涵近年來第一線投入美感教育推動,並研究將無形文化資產導入在課程當中,組圖為其擔任計畫主持人之「遊戲式軟性地圈道具普及課程開發期末成果展示」2。.jpg

陳碧涵近年來第一線投入美感教育推動,並研究將無形文化資產導入在課程當中,組圖為其擔任計畫主持人之「遊戲式軟性地圈道具普及課程開發期末成果展示」。3.jpg陳碧涵近年來第一線投入美感教育推動,並研究將無形文化資產導入在課程當中,組圖為其擔任計畫主持人之「遊戲式軟性地圈道具普及課程開發期末成果展示」。4.jpg

陳碧涵近年來第一線投入美感教育推動,並研究將無形文化資產導入在課程當中,組圖為其擔任計畫主持人之「遊戲式軟性地圈道具普及課程開發期末成果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