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區塊

傳承祖靈記憶的圖騰刀具

  • 次標題:第132期-2020/10
  • 文:王盈雅
  • 圖:劉德媛、芙萊創藝
  • 點擊數:2428
布拉鹿樣闖出名號後,提攜後進不遺餘力。
簡介

臺灣原住民的刀具,不脫工具、儀式與武器三種用途。流著排灣族與卑南族血液的布拉鹿樣,則讓一把生活中常見的刀具脫胎換骨,養出一群為「鹿樣風」著迷的收藏家粉絲,粗獷帶有原始生命力的刀具,也隱含了父親對他說不出口的愛。

臺北市內湖區境內多山也靠水,多雨潮濕,工作室與住家已落腳在此10多年的布拉鹿樣,特別喜歡這裡彷如化外之地的靜謐。使用機器刨刮木材時會產生四散的碎屑與煙塵,面山的小小陽台是他整理出來的工作空間,關上陽台的紗窗,將煙塵隔絕在外,面對滿眼的綠意,這裡是他靜心創作的角落。

「當年我從部落到臺北闖蕩的時候,身上只有3,000塊錢,過了好長一段沒米沒鹽的日子,我老婆還去路邊摘野菜回家煮,完全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黝黑的皮膚,爽朗的笑容,雙手手臂上刺著象徵排灣族與卑南族文化的紋身,布拉鹿樣說起當年在生活中的掙扎與艱難,笑得雲淡風輕。樂天、親切,初見面就能像老朋友般和你聊得風生水起;他的話語用詞精練,氣質內斂,聊起他的手作刀,活脫脫是個不容質疑的藝術家。

父親一席話 驚醒夢中人

臺東嘉蘭部落出生的布拉鹿樣,4歲時舉家搬到知本部落與奶奶同住,他小時候從來不覺得族刀有什麼特別之處。父親雖然本身是工藝師,卻從來沒有教導過他,一直到他1819歲時,因為父親想要蓋石板屋,希望做一些雕刻的裝飾品,才帶著他一起工作。那是他第一次接觸到排灣族的傳統工藝,之後他開始玩陶土,也做過大型木雕、金工,甚至還成為紋身師,但對於刀藝傳承,他從未想過。

2011年,部落耆老聯絡布拉鹿樣,因為風災關係讓部落很多傳統雕刻品都流失了,希望他協助復原,他因此回到部落跟著耆老們做田調,父親心疼他四處奔波,將他召回身邊,於是他重拾雕刻刀跟著父親學習。也就在這段時間,父親開始講述關於卑南族、排灣族的故事,布拉鹿樣只是聽著,放在心裡。直到有一天,從來不與孩子同桌喝酒的父親特別準備了一桌酒菜喚他同坐,語重心長地說:「孩子,我這一身的技藝要如何傳承下去?我老了,你看看我的手、我的眼睛,怎麼辦?」那一刻,布拉鹿樣懂了。那一天起,向來菸酒不離身的他,徹底戒菸戒酒,一頭栽進鑽研刀藝的世界裡,至今不悔。

布拉鹿樣說明,排灣族的族刀大致分為6種,分別是只有頭目可以佩戴的青銅柄刀(也有一說,此刀亦作為巫師使用的祭祀用刀);用來保護族人、部落不被侵襲的生命之刀;拿來狩獵動物而不能進家屋的狩獵刀;農忙時用來採收、砍柴、開路的工作刀;被暱稱為「湯匙」,主要用來分食獵物給老弱婦孺或無法狩獵的族人的第二把刀,有分享之意;刀體較小,多是拿來削檳榔的手工藝刀;族裡巫師(靈媒)使用的占卜刀。布拉鹿樣笑說,除了狩獵刀有著女性不能觸碰的禁忌,只要誠心誠意,製刀時都有祖靈的守護,不須考慮太多。

部落故事成圖騰 鹿樣風申請專利

投入刀藝製作後,布拉鹿樣融合了從父親與部落耆老聽來的故事,以自己的方式拆解以後,再轉譯成刀柄、刀鞘上的圖騰,讓排灣族的象徵如百步蛇、陶壺,與卑南族織布圖案中的花草紋、菱形紋等圖形交織呈現,躍然於刀上,讓人一眼難忘。

另一方面,他也汲取其他國家原住民族的創意,如他看到日本北海道阿伊努族(Aynu)族刀的刀柄形狀很特別,引發他靈機一動將刀鞘的刀尖形狀改為百步蛇,只見以臺灣肖楠木、黑檀木或綠檀木製作的刀鞘,刀工雕刻細緻,風格質樸,與碳鋼製作而成的刀身相互輝映,蘊含原住民族野性奔放的生命力,終而打磨出他獨一無二的「鹿樣風」。

在參加多項工藝比賽拔得頭籌後,原住民工藝師的名聲響亮,也吸引了一群忠實粉絲,以及慕名而來的收藏家。2018年,布拉鹿樣獲得由原住民族委員會提供的原住民精實創業輔導計畫百萬創業基金,「芙萊創藝」正式成立。

在排灣族與卑南族語中,有近似「芙萊」發音的詞彙代表著「美好的故事、美麗的事物」,這是布拉鹿樣創立「芙萊」的初衷,他希望讓更多人知道,原住民族的工藝製品精緻細膩,相當值得收藏。

如同當初父親傳承給他的期許,已經闖出名號的布拉鹿樣,現在也同樣願意盡己之力拉拔同是原住民的藝師,為他們的職涯發展提出建言,並且提供平台引薦後進工藝師的作品;但他堅持不做3件事:不提供金援、不經手任何金錢、不對他人的作品品頭論足。「設計是非常個人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有心投入,就要真心去創作,做出屬於你自己的作品,而不是希望我告訴你怎麼做。如果你缺錢生活,我會告訴你如何去申請補助、哪裡有資源可以運用,但我絕對不會平白無故給你錢,因為那只會讓你依賴,不會真的往前走!」布拉鹿樣神情嚴肅,語氣堅定。

顧好肚子才分享 傳承須代代相傳

當年,他也經歷過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雖然獲得許多貴人幫助,但他堅持要以作品換取,他人以為這叫做「有骨氣」,但其實他的想法很簡單,他要向父親證明,投入工藝創作這條路,真的能讓自己維持生計與溫飽,而非空口白話。而他真心希望,更多在都市生活太久的部落第二代、第三代的孩子們,能夠回到自己的家、自己的部落,去傾聽部落的故事,再用自己的作品把族人的故事說給更多人知道。「要成為刀匠或是工藝師,一定要先顧好肚子,不然不會有第二把刀的出現。」布拉鹿樣反覆強調著。

現在的芙萊創藝,由布拉鹿樣專心創作各式工藝品,不限於刀藝,他的大兒子則負責接單與行銷,以「分享」的概念推廣手工藝課程,也開設適合兒童學習的課程內容,以自行研發的刀具模組,引導小朋友做出屬於自己的木刀與刀鞘、刀架,並且傳授安全用刀的知識。「傳承必須從小扎根,小朋友上課之後會問我很多族裡的故事,我就要他們回去問父親,父親如果不懂,就會去問祖父,這才是真正的一代傳一代。」

不得不說,布拉鹿樣對族群文化的傳承工作用力之深、考量之廣令人敬佩,他期許,每一個排灣族的孩子都能像是永遠仰頭前行的百步蛇,勇敢面對人生中的每道難題;行有餘力時能夠回饋部落,甚至回到部落,讓傳承的火種永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