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禁忌! 宮廟文化中的女性參與

文:徐小犀
圖:謝宗榮、台北霞海城隍廟、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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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民俗不成文的性別禁忌,延續了百年千年,使得女性過去始終進不了宮廟活動的範疇。但隨著多元風氣的價值觀,強調性別平等的年代來臨,我們逐漸看到女力走進了廟宇之中。

時間是2018年的夏日,臺南市歸仁區大廟里里長陳黃素卿女士,由地方耆老推薦角逐保西代天府(昔稱「大人廟」)主委,巾幗不讓鬚眉地以7票之差獲選,是該廟創建356年來首位女性主委,她開放創新的作風,也為組織帶來新氣象。



從保護轉為限制的禁忌



宮廟事務的範疇很廣,舉凡:儀典、廟會、繞境、陣頭、家將、抬神轎等等皆是,耕研居宗教民俗研究室負責人謝宗榮將之定義為:「民眾於廟宇崇拜信奉各種神明而衍生的行為與活動」。在傳統社群中,這些事務的操持者多為男性,但近年則出現了不少女性參與的範例,除了陳黃素卿女士之外,台北霞海城隍廟的第六代管理人—陳文文女士亦是一例,她在兄長驟逝後臨危受命,完成了廟宇的修復,並積極與當地社群互動,推動各種結合民間信仰與藝文演出的公眾活動。



前述兩位皆為女性參與宮廟事務、擔任領導角色的楷模,但這樣的事在以往多是被禁止的。漢人信仰中對女性參與宮廟事務的諸多設限,主要來自於月事禁忌,這與宗教的潔淨概念有關,即生理期間的女性被認為是不潔的,必須禁止她們進入廟宇或參與宮廟活動,然女性的月事與漢人文化所重視的傳宗接代使命緊緊相結合,何以受到如此歧視?



「禁忌的產生,多是因為許多事務無法單以道理說明白,為維持秩序,以設立『禁忌』的方式來規範社會大眾的行為。」謝宗榮這麼解釋。因教育不普及,知識的傳遞在傳統社會中顯得困難,許多常人難以理解的事務,需要借助宗教信仰的力量,以增加相關規範的強制性,許多原先以保護女性為初衷的做法,漸漸轉化成對女性的限制或歧視,如:儀典法事常需久站久跪,經期間或懷孕婦女不便參加,原本希望女性們「不用這麼辛苦」的體貼心意,不知在何時就轉變為「規定她們不准參與」的社會規範。



女性參與 vs. 男女大防



「漢人的信仰價值體系中,注重陰陽有別,男性多擔任神明的媒介,而屬陰的事務,如:觀落陰,或是祭祀對象為女性神祇時,有時也由女性操持事務,因此還是會有一定程度的女性參與。」謝宗榮補充。



說到為女性神祇操持事務,就不能不提彰化縣和美鎮天聖宮的女家將隊,雖說陣頭活動中的家將一向是由男子擔任,但在媽祖的指示下,彰化出現了這支女子團隊,為出巡時的媽祖護駕;另外還有苗栗縣的西湖婦女神轎班,1994年由西湖鄉代理鄉長楊秀瑕成立,二十餘年來擔任後龍慈雲宮媽祖的腳力,無論是前導、吹號、敲鑼、抬神轎,皆展現不輸男子的活力。



謝宗榮更進一步指出傳統宮廟文化中,促成女性參與的另一原因:男女大防。



「在臺灣的民間信仰中,會將神明視為自己的長輩,與西方信仰中有距離感的神不同,因此在實際操作面也有男女大防的考量,如:需每年更衣的軟身神像,為女性神祇更神衣者,自然不方便由男性擔任,反之亦然。」



儀式活動的轉化


在男女平權的現代社會中,諸如武職神靈不由女性抬轎這類約定俗成的規定雖然存在,但隨著時代變遷,部分儀典逐漸失去了原有的意涵,或被轉譯進入藝術文化的範疇,跳脫出原有的禁忌,成為一種裝置、表演或行為藝術,於是,陣頭與表演藝術結合成為藝陣,「跳鍾馗」則出現了女性表演者。


「跳鍾馗」與表演藝術結合後,轉化為藝陣中的一個角色,如同在舞台上呈現一段演出,需注重身段技巧上的各種琢磨,也因此出現了女性參與的空間,像是臺東市的卑南女子張玉雯,成為了臺灣唯一的女鍾馗。



以宮廟儀典的角度觀之,則是另外一回事了。謝宗榮明確表示:「目前尚未出現跳鍾馗的女性,因為這是個扮神、驅邪的過程,且需要執行諸多『任務』。」常見的任務有新屋動土、舞台清淨、斬飛蛇、開廟門、祭煞、驅魔、押孤魂歸位……等,故多由戲班男演員,甚至道士、法師扮演,儀式進行全程噤聲不語,「因為難度不在表演科儀,而是拿命與邪煞對陣。」



社會型態轉變成為女性參與的契機



近年來,宮廟事務的女性參與,多以突破傳統的姿態發生,花蓮還出現了女性寒單爺,在元宵節日勇闖鞭炮陣,而宜蘭礁溪的中秋節盪鞦韆競賽,也在幾年前開放女性選手報名。



傳統上由男性擔任的角色出現了女性參與的空間,被視為順應時勢之舉,而此時勢為何?謝宗榮認為可由工作型態、性別角色、人口結構三方面來討論。晚近社會的工作型態與舊時不同,工作週期順應西方習慣使用陽曆,以週為單位,每週工作五日,宮廟活動則使用陰曆,許多活動不在假日,或者需要歷時一週或更久,無法由男性信眾全程參與,也因此為女性參與提供了可能性。



舊時父系社會為女子設定的性別角色,也影響了宮廟文化的女性參與,因為漢人的信仰體系與現實世界的宗法制度相互呼應,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不高,因此少有機會能夠參與宮廟事務,但反過來看,一旦平權意識抬頭,就能掙脫對女性角色的束縛。



最後是現實的考量,農業社會青壯年人口多,男丁也多,現代社會則少子化嚴重,若要排除女性參與這一選項,許多宮廟儀典及活動將落入無人操持的窘況,僅限男子參與的子弟戲,其式微即為一例。



未來的繽紛光譜



民間信仰與社會變遷兩者總是緊密相連,宮廟文化固然注重男女有別,但在社會風氣日益開放、傳統束縛逐漸鬆綁的當代社會中,若女性已能當家主持廟務,未來是否能在宮廟活動中看見更多非典型的性別參與?



漢人信仰雖比照社會制度,講究位階與秩序,但最終皆以和諧為依歸,只要不打擾社會和諧,一切都會被包容,謝宗榮如此歸結:「信眾在神明眼中不分男女,都會受到庇佑。」

 

謝宗榮先生

曾任私立大葉大學兼任講師、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傳統工藝系兼任講師。現職耕研居宗教民俗研究室主持人、新北市政府文化資產審議委員、桃園縣政府文化資產審議委員、臺北市政府民政局諮詢委員。

著有《臺灣傳統宗教文化》、《臺灣傳統宗教藝術》、《臺灣的信仰文化與裝飾藝術》、《臺灣的王爺廟》、《臺灣的廟會文化與信仰變遷》、《土城祀義塚 ‧ 擺接慶中元—土城大墓公沿革與 2012 年中元祭典》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