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情化於無形中 專訪劇作家王友輝

第133期-2020/12

文:徐小犀
圖:王友輝、秀琴歌劇團、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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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現代劇場元素與編導手法成功引入歌仔戲製作的王友輝,是臺灣非常多產的劇作家,也以導演、演員、戲劇學者⋯等身分活躍著,近年更成為新編歌仔戲的推動者,為2018年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開幕季打造了一齣《相思唱歌》,他的第一齣歌仔新調—2012年發表的《安平追想曲》,帶著秀琴歌劇團從南部外臺走進臺北的國家戲劇院,成為傳統戲曲界的一段佳話。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時間七點多一些,剛睡醒的王友輝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一陣靈動,便熟練地走到電腦前坐定,一口氣寫完了《安平追想曲》上半場的劇本,每一位劇作家夢寐以求的「神奇的創作時刻」就這麼降臨在他身上,所有的臺詞與唱詞彷彿受到某種魔力驅使,依著王友輝順寫劇本的習慣在電腦螢幕上浮現出來,但這神奇時刻出現之前,是長達半年的文字乾渴期。

慢慢慢慢長出來

王友輝在訪談中常將「慢慢」這個疊詞再重疊使用,所以他口中的歌仔戲是從錦歌仔形式慢慢慢慢吸收其他文化的元素後,逐漸演變成今日的大戲,他筆下許多虛構人物的設定是從劇情推移中慢慢慢慢發展出來,他的臺灣歷史三部曲中,第二部《鳳凰變》靠著上個世紀90年代即開始蒐集的文史資料,歷經多年醞釀打磨,將鄭經、鄭克、鄭克塽的故事慢慢慢慢成形,而這「慢×4」的節奏雖忠實反映了劇本創作的本質,也常成為劇場人的壓力來源。

「這麼多年下來的經驗告訴我,它不是計畫經濟,比如《安平追想曲》的劇本,明明就想了很久,前一年也已經規劃完成,分場大綱都非常清楚仔細的,而且內容跟我後來寫的沒太多出入」直言寫劇本有規劃但沒時程,對王友輝來說,創作這回事無法預知每年或多久一段時間可以產出多少作品,靠的是「契機」,而所謂的契機有時可是劇作家們又敬又怕的截稿日,因為演出檔期敲了,場地設備租了,作曲家、演員、樂團、設計團隊們都開始急了,安平一劇的文本當年就在這種狀態下出生。

除了令每位劇作家聞之色變的截稿日,驅使王友輝創作的是一種「衝動」,他常開玩笑說自己若是要寫些什麼,一定是「覺得它滿到喉嚨了」才會坐下來寫,至於堆滿到喉嚨的那些,則是平日慢慢慢慢堆積起來的20,000個素材。

20,000這數字當然是個比喻,王友輝有那麼幾個不知何時開始心心念念的題目,如:臺灣的歷史、臺灣各領域重要的藝術家等,可能已在他心中進駐了20年、30年,甚至更久,因此在日常生活中每每涉略到相關訊息,便一條條攢集下來,收入自己的素材庫,這些素材彼此間不一定有關聯,但有時也可以結合為故事,一齣戲就這麼慢慢慢慢長出來。

劇作家的歌仔情緣

王友輝在2003年認識了「阿牛」張秀琴與她的歌劇團,但他與傳統戲曲結緣更早,學生時代除了浸淫在西洋戲劇的領域,也常到國軍文藝活動中心看京戲演出,而成長時期適逢電視歌仔戲黃金時代,從小跟著家裡有彩色電視機的嬸嬸婆婆們看楊麗花、葉青、黃香蓮,雖沒有傳統戲曲的科班訓練,這樣的體驗在腦海裡轉化為想像的養分,為日後的創作打下基礎。

近年以編導新編歌仔戲作品著名的王友輝,曾在1994年發表了《青春謝幕》,將京劇元素融入自己的小劇場實驗中,他的第一部傳統戲劇本《鳳凰變》原本也是打算寫給京劇的,當年應國光劇團邀請而著手準備,但該次邀稿因故未演出,多年後寫成了舞台劇劇本,爾後受邀參加2004年的國際讀劇節,而將舞台劇文本調整為40分鐘的歌仔戲版本,並由秀琴歌劇團協力演出,劇甫演完即受到戲迷熱烈歡迎,建立了新編歌仔戲的雛形。

王友輝與秀琴歌劇團可說是從讀劇版《鳳凰變》起,攜手一步步往國家戲劇院踏去,途經《血染情》、《范蠡獻西施》、《玉石變》等里程碑,於2012年以《安平追想曲》達標,但這一路上也引起了多方討論,尤其關於新編歌仔戲與臺語音樂劇兩者間的分野,著實讓劇評們辯論了一番,有一派主張編寫歌仔戲者須有相關演出訓練與背景,會唱會演才能將傳統戲曲的美表現出來,另一派則對融入傳統戲曲中的現代戲劇元素,表達讚賞,然而對王友輝來說「戲,就是要好看!」

戲,就是要好看!

「我希望做的一齣戲,就是好看的戲,可以讓觀眾進入,可以感動,可以喜歡。」王友輝所受的現代戲劇編導訓練,讓他的劇本可以更全面地關照情節發展,在寫作的當下,心中即已出現舞臺上的畫面、對表演的想像、場面如何調度、何時該有個唱段、影像如何搭配、燈光如何落在誰身上,作品的整體敘事較程式化的傳統戲來得流暢許多。

傳統戲重說白的呈現方式常將時間感拉大,只需要安上一位歌藝精妙的說書人,那故事可以翻山越嶺,可以穿越古今,全靠一張能歌善吟的嘴,但它的欣賞門檻高,觀眾們通常需要一些功底方能享受。現代戲劇則靠著劇作家的生花妙筆,將人物融合在各種情境當中「演」給觀眾看,雖不一定有名角名曲,觀眾們卻能被引領入情節中,隨著劇中人生來死去,活過一遭又一遭。

舉凡實驗劇場、兒童劇、舞台劇都有傑出之作的王友輝,在與天作之合劇場的《天堂邊緣》、果陀劇場的《我是油彩的化身》(陳澄波大型傳記音樂劇)等音樂劇合作之後,文字也開始遊走於臺詞與歌詞間,雖未受過正式的音樂訓練,王友輝筆下的歌詞極富聲韻趣味,為歌仔戲寫的臺語唱詞更是講究,一字一句都要自己唸順,確實感受文字間的韻律感,才會放心交給音樂設計譜上曲。

劇場科技的使用也為王友輝與秀琴歌劇團的合作帶來新意,《安平追想曲》中的影像即使放在今日,都令人耳目一新,但新科技也伴隨著新議題,為何使用影像?如何能將寫實的影像融入講究象徵符碼的傳統戲曲演出中?安劇中帶有些許寫實意味又充滿詩意的海景,或許是個解答:那波光粼粼的海面是否映照出女主角玉梅未婚生子的惆悵?還是預示了第二代安平少女——思荷與男主角玉祿所邁向的未來?

餘韻綿長,一切化於無形

每一位劇作家都是思想家,藉由戲劇創作與觀眾溝通,傳統戲講忠孝節義,多具教化功能,現代戲劇表達對社會人文的關懷,兩者背後都是劇作家的使命感,而如何將這些大道理、大議題化於無形,讓觀眾走出劇場後,仍能帶著一些什麼回家慢慢咀嚼思考,這是作品的餘韻,也考驗劇作家的功力。

王友輝的作品不說教,即便是《安平追想曲》中講述的歌仔戲歷史,雖是一堂劇場文化史課,他也能將之化入男女主角的人生故事中,藉著現代劇場的魔法,帶領觀眾們經歷歌仔戲每個階段的變化,並隨著劇情流轉,讓一種溫暖慢慢滲入觀眾心裡去,撫慰著劇場中每一縷孤寂的靈魂,如此自然而然的感動,就是友輝式劇作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