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氏剪黏 傳承百年

廟頂上飛簷走壁的剪黏工夫

文:李香怡
圖:周欣儀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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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的剪黏手」是臺南葉氏剪黏這一代傳人——葉明吉,對自己的謙稱。從約訪開始,葉師傅的一句「在屋頂上訪可以嗎?」便道盡剪黏師傅技藝之外的艱辛。

春末午後,近30 度的雲林古坑嘉興宮屋頂上,兩位師傅專注地拿著陶片裝飾著屋頂上的龍鱗;地面上,一位師傅,正用水泥抹刀,行雲流水的勻抹出飛雁的身形;再不遠處的工作檯,不斷傳出「呲、呲、喀、喀」聲響的,正是師傅拿著陶碗或割、或剪地一邊比對著泥塑人偶,一邊在陶片上一刀一劃地為它們裁量出繽紛的妝容。轉頭看向屋頂的另一頭,還有一位身體呈現不自然曲折的師傅,正氣定神閒地描繪著屋簷,他便是臺南葉式剪黏的第三代傳人葉明吉。

「作剪黏工藝一定要會畫,這是我們家的堅持。」葉明吉說。年過30 才入行的葉明吉,回想當初接手家業時,父親葉進祿第一件事便要求他要練習繪畫。

「剪黏」先以瓦片、水泥、鋼絲、鐵網塑形打底,再把各色的碗片或玻璃裁剪成需要的大小,經鉗子剪裁修飾後,逐層鑲嵌黏於胚體上。.JPG    在剪黏工程現場,可以看到師傅重複著拿瓷片向灰泥胚體比對的動作。原來「剪」需要在瓷碗上劃一刀、再用手一扳、加上鉗子不斷地修剪,才能形成一尊泥塑人偶的一塊小小衣角。.JPG

左圖:「剪黏」先以瓦片、水泥、鋼絲、鐵網塑形打底,再把各色的碗片或玻璃裁剪成需要的大小,經鉗子剪裁修飾後,逐層鑲嵌黏於胚體上。
右圖:在剪黏工程現場,可以看到師傅重複著拿瓷片向灰泥胚體比對的動作。原來「剪」需要在瓷碗上劃一刀、再用手一扳、加上鉗子不斷地修剪,才能形成一尊泥塑人偶的一塊小小衣角。

傳承三代的父子情深 

擁有三代歷史的葉氏剪黏,起源於葉明吉的祖父人稱「鬃師」的葉鬃。葉鬃師承臺灣本土剪黏的開山始祖,人稱「尪仔華」的洪華。據說洪華的技藝習自潮州匠師,剪黏作品精緻細膩,以繪畫獨步於同業。這樣的承襲也深植到了葉鬃心上,他認為「習藝首重繪畫,把筆路練好,做剪黏才會有前途。」於是從小便教導第二代的葉進祿畫圖。1944 年臺南赤崁樓大修,當時才小學六年級的葉進祿,就曾被葉鬃帶去修復現場做小工雜務,而這一路「進祿師」就為臺灣修復了大大小小的廟宇無數,更曾獲頒「終身成就獎」與「全球中華文化藝術薪傳獎」,是一位國寶級的藝師。

家有兩代剪黏大師,讓葉明吉從小就耳濡目染,卻未使他心生嚮往。回憶幼時,葉明吉不諱言地說,當時有種「近廟欺神」的感覺。小時候家裡進進出出的阿伯、叔叔都在做剪黏, 剪黏對他來說,就像是其他小孩玩積木、玩玩具火車一樣,隨手就可以向叔伯拿工具跟著一起剪剪粘粘,也不覺得特別。然而,這樣的舉動,卻一直被父親放在心上。

直到完成學業,進入社會,葉明吉選擇投身營建業,也在業界打拼出一片天之際,34 歲那一年與父親的一次懇談,改變了葉明吉往後的路。原來父親早已看出葉明吉在藝術方面的天份,期盼他能接手家業,傳承古老的剪黏技法。這對當時在營建業位居工務經理、並且早已結婚生子的葉明吉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轉變!然而因為父親的一句話,讓葉明吉軟化了。「我爸用臺語和緩地跟我說:『你不接,我麻沒法度,安呢我就沒臉去見你阿公。啊你咁有臉來見我?』你說,他有沒有奸詐?」說完葉明吉立刻哈哈大笑,這一笑,也讓父子之情更溢於言表。

「剪粘」又稱「剪花」,最早流傳於閩粵地區,利用民間生活中破碎的瓷碗片,以「剪」和「粘」的方式,黏塑出龍鳳、祥獸、人物、花鳥等形體,在台灣多作為廟宇屋脊的裝飾。.JPG
「剪粘」又稱「剪花」,最早流傳於閩粵地區,利用民間生活中破碎的瓷碗片,以「剪」和「粘」的方式,黏塑出龍鳳、祥獸、人物、花鳥等形體,在台灣多作為廟宇屋脊的裝飾。

繼往開來的第三代傳人-葉明吉

說起剪黏藝術,葉明吉總是神采奕奕,從剪黏技藝的內涵、工序、沿革全都如數家珍。自1996 年進入剪黏天地至今二十多年,葉明吉嘗試了不少創舉,包括將剪粘從單面立體進化到360°都能觀賞、還把剪黏從屋頂搬到美術館、讓剪黏從民間工藝進入典藏;不僅如此,葉明吉自投身剪黏事業開始,便長期研究書寫、參與講座研討、甚至到大學任教,他說:「我希望讓更多人認識剪黏,這也是我跟我爸交換的條件。」原來在葉明吉心裡認為:要做!就要順應時代採用不同的做法,讓古傳技藝得以流傳,遂與父親交換條件,以接班交換未來更大的發揮空間。

葉明吉也確實做到了!透過書寫、授課、展示,剪黏技藝早已不似二十年前僅於廟宇間流傳,如今搜尋「剪黏」已有不少文獻,讓人們可以透過圖文一窺堂奧。但對於技藝的傳承, 葉明吉心裡仍有隱憂。

葉明吉認為廟宇修復是一項文化建設,但台灣目前的環境,藝師常被視為次等,間接導致年輕從業人口少,甚為可惜!.JPG
葉明吉認為廟宇修復是一項文化建設,但台灣目前的環境,藝師常被視為次等,間接導致年輕從業人口少,甚為可惜!

傳承?或失傳!
葉明吉:「關鍵在顛覆」

葉明吉認為,剪黏是一項工程,從人力、規模、屋頂結構、防水工程等,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方方面面地配合,葉明吉表示以一間鄉鎮裡的小型廟宇為例,光是屋頂剪黏工程,就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當我們正為此瞪目結舌之際, 葉明吉更進一步說道,有一回他去德國科隆大教堂遊歷,正巧遇到教堂正在進行修復工程,葉明吉便上前詢問該教堂計劃修復的工期,聽到對方的回答,葉明吉也是傻了!「人家國外十年修一間教堂,一樣的規模臺灣大概兩年!」感嘆之餘,對於臺灣目前廟宇修復工程,葉明吉也提出觀點,他認為廟宇屬於民間信仰文化的傳承與表徵,修復屬文化建設,既為文化傳承便應當以藝師為主,建築師為輔。然而臺灣目前的方式正好顛倒,讓藝師難以發揮,年輕人更無從業的念頭。「要講傳承,就要給年輕人希望,要給他通路!」葉明吉表示從業至今, 他的剪黏工作從來沒有斷過,但藝師人數卻未見增長。營建背景出身的他,更指出剪黏師父所得相較一般建築工人,大約高出四成左右; 雖然剪黏要出師,跟臺灣醫師的養成時間一樣久,但一樣是飛簷走壁的工作,剪黏至少還多學到一項技藝!

前年父親仙逝,對剪黏懷有深厚情感的葉明吉,雖有女兒投身古蹟修復研究,但他仍心心念念著臺灣剪黏文化的未來,期盼能從政策面著手,改善藝師在古蹟修復中的地位, 讓有志青年能有勇氣及希望,一起加入剪黏文化的傳承!

年輕時曾任營建業工務經理的葉明吉表示,剪黏師傅習藝要七年,收入較一般建築工人高四成左右。一樣是飛簷走壁的工作,剪黏還多學到一項技藝!.JPG
年輕時曾任營建業工務經理的葉明吉表示,剪黏師傅習藝要七年,收入較一般建築工人高四成左右。一樣是飛簷走壁的工作,剪黏還多學到一項技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