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件舞台布景 為傳統戲曲點睛

第132期-2020/10

文:趙心寧
圖:山宛然劇團、弘宛然古典布袋戲團、二分之一Q劇場、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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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亞的戲劇,數百年來被無數次改編,相似的台詞和劇情,卻能不斷吸引觀眾前往朝聖,除了演員的演出之外,最重要的是不同的舞台設計,讓經典戲劇煥然一新。高豪杰以在歐洲研究與劇場實際工作的經驗為養分,為臺灣傳統戲曲舞台換了件中西融合的新衣裳,讓傳統戲曲展現新魅力。

2018年,臺灣的國光劇團與日本的橫濱能樂堂,在日本橫濱首演《繡襦夢》。演員身上華麗張揚的崑曲服裝,雖打破了傳統,但卻不搶奪太多目光而讓觀眾顯得難受。在其中調配中和的重要角色,就是臺灣舞台設計中生代的高豪杰,在他的巧思下,舞台畫面極為清雅淡麗,恰如其分。

「影像的運用必須非常精準,重點仍然應該回歸到演員身上。」高豪杰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主修舞台設計,但畢業後並沒有直接投入相關工作,直到有一年他到德國福克旺大學拜訪就讀舞蹈系的編舞家伍國柱,在旅途中看了很多德國的歌劇、戲劇表演,發現舞台設計很多元,心中對於舞台設計的嚮往才再度迸發。

2001年,高豪杰申請上DAAD德國學術交流資訊中心,並於德國慕尼黑高等美術學院取得舞台與服裝設計系碩士。爾後,高豪杰也穿梭於德國慕尼黑、佛萊堡、奧地利薩爾茲堡等地劇院與藝術節之間,參與許多重要戲劇、舞蹈與歌劇製作。2008年高豪杰回到臺灣專心從事舞台設計工作,讓他嶄露頭角的第一部作品是導演鴻鴻與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師生重新演繹西方劇場史代表作品的《歌德:浮士德》,高豪杰以隧道的意象呈現浮士德自由奔放的旅行足跡。接著也以《奧塞羅Othello》開啟一系列與果陀劇場的合作。

《亂紅》 紗幕加投影添新意

「剛開始從事傳統戲曲的舞台設計時,會有一點矛盾。」高豪杰說,其實當初他在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的畢業製作,就是一齣與藝人唐從聖合作的一場傳統戲劇舞台設計。當時年輕氣盛的他總覺得,自己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學習,能表現的機會卻很少,充其量不過是道具檢場讓他有些不甘願。不過繞了一圈回到臺灣,他與傳統戲曲的緣分才重新開始。

從二分之一Q劇場的《亂紅》開始,這齣以歌仔戲和崑曲重新詮釋崑曲經典《桃花扇》,高豪杰在現代劇場舞台與傳統戲曲演出之間,搭起了一座橋。戴君芳導演的要求細緻而嚴格,細至演員的拍子與腳步都要列入考量,讓高豪杰對傳統戲曲的舞台設計翻新了想法。

他以影響當代戲劇極深的德國戲劇大師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提出的戲劇理論「疏離效應」為例,當時布萊希特就是在莫斯科觀賞梅蘭芳演出之後,對中國京戲可以透過簡單的一桌二椅形式,一個演員唱做唸打演繹出上山下海的激烈劇情驚為天人後,才提出此一理論,這對高豪杰的舞台設計理念影響甚深。

在《亂紅》中,他架起西方寫實主義的三面式舞台,製造與傳統戲曲講求寫意、抽象空間的反差對比,並透過多層次的紗幕、投影的虛擬花草與書法線條增添光影效果。虛與實,不斷地形成、消失。

善用對比與張力  打造現代舞台

「慢慢接觸後才知道,傳統戲曲蘊含的能量非常強大。」對比與張力是高豪杰舞台設計的重要元素,在與豫劇皇后王海玲合作的《飛馬行》中,與一般豫劇34米的舞台高度相比,《飛馬行》舞台高達78米,讓舞台空間顯得放大許多。劇本中宇文無雙與長孫晟兩位主角,糾結於家國利益與私人情感,高豪杰在舞台中暗藏幾種巧思呼應男女主角內心的衝突點,比如,在劇情轉折高潮點,牆面拉開露出後方一把巨型的刀鋒;在浪漫的最後一場戲,舞台上方灑落上千片玫瑰花瓣。這些在特定時間點出現的巧思,讓舞台設計的邏輯跟著劇情線慢慢展露無遺。

高豪杰的另一代表作,就是與山宛然劇團、弘宛然古典布袋戲團與導演王嘉明的合作,《聊齋,聊什麼哉?》這齣在現代背景表演傳統布袋戲的創新嘗試。高豪杰將國家劇院實驗劇場布置成為一間洗衣店,藉由浮動光影打造「洗衣店有鬼」的劇情,來演出布袋戲五段戲中的〈偷桃〉、〈布客〉、〈江中〉、〈二班〉、〈蘇仙〉。高豪杰動員全劇組的人力,蒐集了近千件的日常衣物與棉被、被單,以呼應洗衣店特有的氛圍,並以作工精緻華麗的布袋戲戲服作為其中一場的場景裝置。高豪杰說,這是第一次,布袋戲走出了3尺寬的戲台限制,操控戲偶的偶師不再藏身於幕後。

最好的設計  是給予演員最好的襯托

「舞台設計最基本也最困難之處,就在精準將設計概念視覺化。」舞台設計過程中,高豪杰並不因為表演類型屬於臺灣傳統戲曲,就將眼界停留於國內。事實上,在歐洲時期大量進劇場看戲與參與劇場工作的經驗,是他創作的養分來源,他經常探討莎士比亞的作品,數百年來被無數次改編、以不同的舞台角度呈現於觀眾面前,貫穿其中的其實是人物的情感。

2018年,國光劇團與日本橫濱能樂堂的跨國共製計畫《繡襦夢》在日本橫濱能劇場首演,由3齣折子戲——描述唐代進京趕考官家子弟鄭元和與長安名妓李亞仙故事。的傳統崑曲《繡襦記.打子》到日本舞踊《汐汲》至新編實驗崑劇《繡襦夢》,集結兩門百年歷史的古老戲曲,揉合崑曲和舞踊、三味線長唄、當代偶戲。

高豪杰說,《繡襦夢》最大挑戰,在於這3齣類型不同的戲必須共用舞台。他設計了一個可以上下移動的「橋掛かり」(幕和舞台的連接處,傳統能劇舞台只有一座),依據三齣戲的不同需求可以挪移改變長度。第一齣《繡襦記.打子》使用古典的一桌二椅搭配素淨的白色背景;第二齣日本舞踊《汐汲》,背景轉瞬一變,則以日本傳統江戶時期的畫作為靈感,設計了海浪、月亮與松樹,到了《繡襦夢》,漫天飛舞的雪花,更襯托出名門公子與名妓的戀愛之不可得。

高豪杰的舞台設計,並不刻意在西方劇場與臺灣傳統戲曲之間劃下顯而易見的分隔線,而是從語言、文化、藝術觀照等不同的切入點,不斷探索更多跨界碰撞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