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藝百家 布袋戲大師 陳錫煌

一動一靜兩堂課

文:邱祖胤
圖:張尊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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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老藝人而言,最痛苦的事,莫過於空有一身好手藝,卻無人欣賞。紀錄片導演楊力州,耗費十年拍攝國寶級布袋戲大師陳錫煌的心路歷程,影像及故事令人動容, 更說出所有傳統藝師的心聲:「這麼好的東西,我一定不能讓他消失!」

想看門道 不想看熱鬧

個人因為工作之便,曾多次採訪陳錫煌,深感老師傅教學的熱情,以及面對傳藝凋零的憂心,一次便厚著臉皮跟他說:「師傅,我可以跟你學布袋戲嗎?」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沒想到這一上,就是兩年。

當然,我還沒天真到以為,上了這兩年的課,就能得到師傅真傳,然後登臺演出,出國比賽。卻也不想只是來過個水、套個交情,回去就到處跟人家說,我跟國寶學過布袋戲。 

我與陳錫煌的學習,其實是抱著「欣賞、入門」的心態,我認為,唯有讓大眾懂得欣賞,進而入門,傳藝的種子才可能遍撒,進而開枝散葉。

我想看門道,不想看熱鬧。

圖2老師傅不惜拆開戲偶,拔掉偶頭,讓學生徹底了解手部的動作。.JPG老師傅不惜拆開戲偶,拔掉偶頭,讓學生徹底了解手部的動作。

圖3老師傅的隨身行李箱裡,一定有他最愛的紅絲緞女孩。.JPG
老師傅的隨身行李箱裡,一定有他最愛的紅絲緞女孩。

一靜一動 兩套基本功

我的第一堂課,到他家中,泡茶,聊天,看電視。然後,摸戲偶。

他雖然有教無類,來者不拒,但也會看人教,知道你是來學興趣的, 他不會太嚴格;若是真正有心走長遠的路,他會真把你當學徒,教法便幾近嚴苛、無情,那是老一輩藝人必經之路。

但即使是教「學興趣的」,他的教法還是有章法。他說:「我只教真功夫。」

他教我兩套基本功,一靜,一動。

靜者,手掌撐開,讓偶的雙手平伸,接著:

第一動,拇指往內(掌心)拗折。

第二動,外三指(中指、無名指、小指) 往內拗折,輕輕包住拇指。

這兩個動作,會讓戲偶呈現雙手下垂、置於身前的姿態。

第三動,拇指抽離外三指的包覆,移至食指側,扣住偶管(木質偶頭的頸部、與偶衣縫合的交界處)。

第四動,外三指往上伸,使偶的外手往身後甩。

第五動,拇指與食指捏住偶管,借由拇指往後推的動作,使偶頭瞬間轉動,呈現「亮相」的動作。 

以上五個動作,拆解都不是問題,連貫起來卻非常困難,過程中必須維持偶身平穩端正,不能歪頭歪腦,亦不能扭曲身體,尤其第三個動作,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完全不能讓外人看出拇指悄悄移動、捏住偶管的動作,簡直是一種魔術!

圖4光鮮亮麗的彩樓背後,有無數手藝人的努力及心血。.JPG光鮮亮麗的彩樓背後,有無數手藝人的努力及心血。

隨時練習 才能細膩

附帶一提,這「亮相」的動作,其實是藝師們一輩子的功課,陳錫煌都快九十歲了, 經常看他閒閒沒事,就抓著一顆偶頭(沒偶身、沒衣服),靠著拇指跟食指的力量,使其轉動。

透過這兩指的功夫,師傅能教戲偶頭部的動作細膩無比,有時微一低頭,作沉思狀,便意味深長;有時仰天長嘯,因兩指控制有度,這一仰,就令人備感無奈,觀者都要跟著大叫老天;至於搖頭嘆息,或驀然回首,均恍若真人, 情感充沛。

圖5老師傅最常將這句話掛在嘴上:「要用心感受。」偶的力量,於焉展開。.JPG老師傅最常將這句話掛在嘴上:「要用心感受。」偶的力量,於焉展開。

宛如真人 情感豐沛

這便是陳錫煌「靜」的功夫。我一日練下來, 手都要抽筋,他卻只笑笑說:「這功夫很細的, 有空就要練。」

至於「動」,老師傅教我翻偶。這是武打戲的基本動作,其實是借助戲偶的腳的重量,往上甩動,使偶身旋轉180 度、甚至360 度;迴身時亦然。

妙的是,迴身時,若食指微彎,會使偶頭呈現向後仰的姿態,此時偶身再翻轉,宛如後空翻的動作,非常神奇,而且帥氣!

這套動作,因為動態鮮明,動作華麗,常令觀者眼睛為之一亮,要做得純熟,也是要經年累月的練習,但初學者往往「神功初成」,便興奮不已,當初我花了兩個禮拜才悟出其間的奧妙,在師傅面前露一手,師傅亦得意的笑,望著師傅的笑容,自己更是笑得特別開心。

我想這便是掌中戲的魅力吧,在無止境的揣摩練習中,總是能讓人回到一種孩子般的狀態,一種遊戲的狀態。

但師傅總是在見你笑完之後提醒你: 「一定要讓你的手非常的靈活,學到手跟偶之間非常的『滑溜』才行。」

圖6陳錫煌的手藝精巧,所製作的盔帽,熠熠生輝,與戲偶相得益彰。.JPG陳錫煌的手藝精巧,所製作的盔帽,熠熠生輝,與戲偶相得益彰。

雙手萬能 創造奇蹟

他說:「請尪仔最要緊的,是要懂得『欣賞』,了解尪仔(指該角色)的個性、神態及講話時的樣子。」

他說:「請尪仔時,你的靈魂一定要灌注到尪仔身上。」

他說:「尪仔請出來,就要跟真人一樣, 搬了才會真實。」

他說:「一定要跟你的戲偶陪養感情, 有時什麼都不必做,就是幫他整理衣服、頭髮,然後對著他『睛睛相』(仔細看), 就可以了。」(我是懷疑他都有跟他的戲偶說話、談感情)

他說:「尪仔一定要請得正,不能曲痀(彎腰駝背),大腹肚桶(大肚腩) 也不能凸出來。」

他說:「不能只學單手,一定要學到兩手都會。」

他說:「學戲不能急,一定要溫溫的學。」

他說:「布袋戲教的都是忠孝節義,這很好。」

他說:「請尪仔一定要有感情。」

圖7 陳錫煌說,田都元帥從不誤人。虔誠的信仰,讓他的掌中戲之路,走得篤定。.JPG陳錫煌說,田都元帥從不誤人。虔誠的信仰,讓他的掌中戲之路,走得篤定。

圖8 陳錫煌非常好客,家中經常高朋滿座,老老少少, 閒話家常,最常聊的當然是布袋戲。.JPG
 陳錫煌非常好客,家中經常高朋滿座,老老少少, 閒話家常,最常聊的當然是布袋戲。

布袋戲種子 持續播撒

他說:「我只教你真功夫。」

感動。

有此藝人,何憂掌中戲消失?

此後因俗事煩多,我漸少去師傅處叨擾, 偶爾繞到大龍峒老師府,與師傅話家常,若週六下午得空,則到臺北偶戲館看師傅教課。看到師傅身邊依然圍繞著熱衷布袋戲藝術的年輕人,就彷彿回到兩年前那個下午,看到那個被布袋戲之美電到的年輕人,做的那個衝動的決定⋯⋯

願布袋戲的種子,持續播撒,開枝散葉。

圖9 看到孩子們認真學習,老師傅特別感到心滿意足。.JPG看到孩子們認真學習,老師傅特別感到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