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籐紙藝 薪傳也心傳

紙想要你好好的

文:李昀諭
圖:李昀諭、左籐紙藝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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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社會人們的腦海裡,可能有一本「紙糊生活指南」。什麼歲數得找師傅做什麼類型的紙糊,都得清清楚楚,提早預訂。例如,嬰兒剛出生,長輩買新衣新鞋作為賀禮時,上頭就得加上字樣、花樣等剪紙;另外,在臺南的習俗裡,娘家得幫女兒的孩子做十六歲成年禮,由於認為孩子能成年是仰賴玉皇大帝的七個女兒的照顧,因此要燒「七娘媽亭」作為答謝。

農曆七月中元節那陣子,是臺南《左籐紙藝》的洪銘宏與洪國霖父子倆格外忙碌的時期。忙著做普度要用的「大士山」,做普度時放在供桌後「維持秩序」,讓好兄弟們可以和平享用供品的「大士爺」,有時也忙著做家屬訂給往生者的「紙厝」。

圖3左籐紙藝薪傳就座落在民權路上,門口還擺著102 年市定傳統藝術保存者洪銘宏先生的照片。( 左籐紙藝薪傳提供).JPG左籐紙藝薪傳就座落在民權路上,門口還擺著102 年市定傳統藝術保存者洪銘宏先生的照片。(左籐紙藝薪傳提供)

第六代傳承者洪國霖一邊忙著,一邊就分享了一個關於紙厝的故事:有一回,一位從外縣市找來的婦人,要幫她一輩子未曾踏足臺南的丈夫訂做紙厝,因為丈夫托夢指定:「要找東嶽殿隔壁那家做!」讓父子倆很詫異,「可能祂們那邊也會Google 吧?看到誰家漂亮,就會去問是找誰做的。」洪國霖開著玩笑,但語氣裡也蘊含對父親技藝的驕傲。「說得出來,就做得出來」是洪銘宏長久歲月以來累積的深厚功力,畢竟在父親的年代,紙糊是生活,而且九成用於喜事場合,要做的,可不只是「紙厝」。 

圖2只有「大帝」地位的神明,才能在轎前使用龍頭。( 左籐紙藝薪傳提供).JPG只有「大帝」地位的神明,才能在轎前使用龍頭。(左籐紙藝薪傳提供)

0 歲到100 歲的紙糊生活指南

早期社會人們的腦海裡,可能有一本「紙糊生活指南」。什麼歲數得找師傅做什麼類型的紙糊,都得清清楚楚,提早預訂。例如,嬰兒剛出生,長輩買新衣新鞋作為賀禮時,上頭就得加上字樣、花樣等剪紙;另外,在臺南的習俗裡,娘家得幫女兒的孩子做十六歲成年禮,由於認為孩子能成年是仰賴玉皇大帝的七個女兒的照顧,因此要燒「七娘媽亭」作為答謝。

娶妻時,男方得拜天公、燒「天公亭」,女方則要帶一尊「觀音抱子」的紙糊一起嫁過去,代表會為婆家傳宗接代;成家立業購屋後,入厝要拜地基主,紙糊就是做祭煞用的天狗、白虎、五鬼;607080 歲的作壽,都有壽翁、仙女等不同的對應紙糊賀禮;直至人生的最後階段,就是紙厝、金山銀山等化給往生者之物──也是大眾對紙糊產業普遍產生的既定印象。

圖4洪家的紙糊不灌模,從無到有,都是純手工。( 左籐紙藝薪傳提供).JPG洪家的紙糊不灌模,從無到有,都是純手工。(左籐紙藝薪傳提供)   

六代傳承,從紙糊到紙藝

「老一輩沒說,文化與技藝就會這樣消失, 現在很多踏入這行的,也只願意學做紙厝,因為人總會死,紙厝『有市』,其他的很多都用塑膠代替,久了,大家對紙糊的印象就剩下喪事。」洪銘宏不希望傳統技藝就這樣式微,多年來頻頻出國參展、交流,他也不斷思考,同樣使用人偶的日本女兒節,為何能夠融入常民生活?從先祖傳承至今的紙糊產業之路,接下來又該如何邁出腳步?

圖5父子倆人合力打造這尊中軍爺,赴馬來西亞展覽。.JPG父子倆人合力打造這尊中軍爺,赴馬來西亞展覽。

洪家的歷代祖先皆當官,其中一代祖先在臺灣逐漸發展之際,辭官來臺,做道士也做紙糊,因為做完的紙糊,常得搭配儀式,讓百姓知道怎麼使用;洪銘宏的父親是第四代,開始專注做紙糊,傳下來的作品如「紙糊宮女」,衣飾皺摺、身段姿態,望上去都柔軟有致,栩栩如生,但一觸碰,卻是十分堅硬。「古時候城牆就用到糯米糊,幾百年都不倒,紙糊的主要材料就是竹子、紙跟糯米醬糊,好好保存,也是幾百年沒問題。」在藝術性與保存度上,紙糊都可以是藝術品,把紙糊變成紙藝,就成為洪銘宏的重心與方向,自己會做供自己收藏的紙糊,也專愛接高難度挑戰。讓紙糊在生活、宗教與藝術裡,千變萬化。 

圖6洪銘宏有天半夜睡不著,下樓後紙糊材料摸著摸著就做出這尊鍾馗像。.JPG洪銘宏有天半夜睡不著,下樓後紙糊材料摸著摸著就做出這尊鍾馗像。 

一萬種樣貌裡的人情與文化 

紙糊的類型大抵分成三類:人物、動物、紙厝,三大類可以變化出千萬種造型,「一輩子也學不完」,是洪銘宏對紙糊技藝下的註解。從洪銘宏手上產生的紙糊,有府城小孩提的元宵節花燈;有仿照往生者在世時最愛居住的家園所做成的紙厝;有王船上的王爺與廟裡的紙神明;有五樓高的普度公,光是頭就有一樓高;有長達100 公尺、可讓人從頭走進、從尾走出的紙龍;還有人幫過世的友人訂製指定三圍的辣妹,滿足友人生前的願望。客戶的需求一提出來,洪銘宏的腦袋就開始轉,紙糊怎麼運作,過程怎麼安排,經驗、手法、構圖、材料都自動在腦中開始組織,而影響組織過程的重要元素,還包含「客戶」。為先生找來臺南訂製紙厝的妻子,一開口就是要最高級的紙厝,洪銘宏把對方的樸素衣著與愛夫心切看在眼裡,給她從簡易、中級到高級的三種紙厝選項,要她回去擲茭詢問,而後問出中級的答案,安了婦人的心,也讓事情圓滿。

圖7彩繪也是紙糊需要具備的能力,臉譜彩繪改變,就能讓原本威武莊嚴的鍾馗形象變得可愛。.JPG
彩繪也是紙糊需要具備的能力,臉譜彩繪改變,就能讓原本威武莊嚴的鍾馗形象變得可愛。

圖8美術系畢業的洪國霖,做的武財神騎黑虎活靈活現。.JPG
美術系畢業的洪國霖,做的武財神騎黑虎活靈活現。

不管是喜是喪,用於生活過節或用於廟宇建醮,一萬種紙糊樣貌裡,放著同一份關於愛與祝福的人情,希望在世的人安好,希望離世的人無憾,洪家的紙糊不灌模、從無到有全手工,因為紙糊是心意的橋樑,必得懷著謹慎的心,一點一滴,細細成就。 

圖9洪銘宏與洪國霖時常受邀前往外縣市製作王船上的王爺、兵將。( 左籐紙藝薪傳提供).JPG 
洪銘宏與洪國霖時常受邀前往外縣市製作王船上的王爺、兵將。(左籐紙藝薪傳提供)

圖10紙厝等喪葬用品,總成為許多人對紙糊的既定印象。( 左籐紙藝薪傳提供).JPG
紙厝等喪葬用品,總成為許多人對紙糊的既定印象。(左籐紙藝薪傳提供)

紙糊也是文化的載體,兒子洪國霖師承父親,從剖竹子開始學習,到現在人物、動物都難不倒他,要做什麼紙糊,就得了解其中的傳統文化,比如做「武財神騎虎」,那虎就必得是黑虎, 自己還得先研究人與虎的姿勢,讓神像、虎姿、虎的肌肉紋理,都活靈活現;做的人物是「旦角」,就從對傳統戲曲的研究中,了解動作不能超過肩膀,姿態才能斯文柔美;做著完成後要嵌到神轎前的龍頭時,也從父親那明白,這樣的轎子,就得是如玉皇大帝、保生大帝等具有「大帝」身分的神明才能使用。紙糊裡的故事說不盡,若不做、不說,這些文化,可能會比紙糊的保存期限還短暫。

圖11左籐紙藝薪傳接過的紙糊尺寸多元,從一百公尺、五層樓高到小若手掌,都能完美呈現。( 左籐紙藝薪傳提供).JPG左籐紙藝薪傳接過的紙糊尺寸多元,從一百公尺、五層樓高到小若手掌,都能完美呈現。(左籐紙藝薪傳提供)

圖12廟宇訂購的華麗版七娘媽亭,做十六歲的成年禮場合都可以使用。( 左籐紙藝薪傳提供).JPG
廟宇訂購的華麗版七娘媽亭,做十六歲的成年禮場合都可以使用。(左籐紙藝薪傳提供)

左籐紙藝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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