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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耆老腦海裡的記憶變成技藝 香蕉絲編織工藝的復振與傳承

  • 次標題:第137期-2021/08
  • 文:顏怡今
  • 圖:花蓮縣噶瑪蘭族發展協會、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織香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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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地織機要坐在地上把腳伸直,手腳律動要配合。圖為嚴玉英使用地織機編織。
簡介

在噶瑪蘭(Kavalan)傳統文化中,香蕉絲織布工藝是美麗的根,2005年新社香蕉絲工坊成立,一方面向外推廣,一方面與學校合作,教育實作課程往下扎根,期望透過撿拾族裡年邁阿媽的童年記憶,盡快將這項原本快消失的獨特傳統一點一滴找回來。

Lalaban (拉拉板)山腳下的新社部落噶瑪蘭族人,2002年成功復名,正式成為臺灣原住民第十一族。新社香蕉絲工坊總幹事偕淑琴說:「香蕉絲織布是臺灣其他族群少有的文化特色,是噶瑪蘭族文化復振的圖紋。」但復振運動剛開始時,過去部落靠香蕉絲編織的生活用品需求,早已被現代便利物資取代,要找回這項技藝只能從喚醒部落裡幾位女性長者的記憶開始。

偕淑琴的母親嚴玉英,是文化部2021年公告認定原住民族重要傳統工藝「噶瑪蘭族ni tenunan tu benina香蕉絲織布」的重要保存者,俗稱「人間國寶」。她說:「剛開始時因為香蕉絲已經沒有人在織,部落裡的老人家憑著兒時看過阿媽織香蕉絲的印象,動手試著做,經過多次試驗失敗後,好不容易才拼湊出來。」嚴玉英說二十年前開始教族人香蕉絲編織的是朱阿比、潘烏吉和潘阿玉三位老藝師,那時候因為已經沒有傳統地織機的整經架,故用四根柱子直接插在泥地上整經,剛開始大家學習時用的也只是塑膠繩,嚴玉英說:「我記得第一堂課,塑膠繩在四根柱子繞來繞去,看得我頭都暈了。」

繁複的工序也是挑戰,取得一條香蕉絲需要九個工序,包括:香蕉樹還沒開花結果前就得砍下假莖,把莖鞘一層一層剝下來,刮除水分和雜質,留下纖維。經過數日的烈日曝曬後,吊掛起來,讓夜晚的涼風將它陰乾。當莖鞘乾癟,以山泉水洗掉殘留的澱粉質,稍作浸泡後二次日曬,最後才拉開纖維進行分線,並平結連成長線。偕淑琴說:「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一旦過程沒有處理好,不僅編織時容易斷裂,也可能造成織品發霉。」

對於噶瑪蘭族的香蕉絲織布,嚴玉英母女倆都提到了2001年在順益台灣原住民博物館的「馬偕博士收藏臺灣原住民文物展」,嚴玉英說:「那次展出中有一件噶瑪蘭族真正的女子禮裙標本,給我帶來很大的感動。那件禮裙讓大家發現,原來我們先祖的編織藝術這麼美。」這件漂亮的禮裙也讓嚴玉英復振織布的決心更加堅定。

技術難度高 年輕人不願投入

今年已經八十二歲的嚴玉英回憶說:「小時候看媽媽在地上插四根柱子繞香蕉絲織布,織好的背袋好看又好用,當時就想學,但媽媽說,學這幹什麼?太辛苦了。」嚴玉英六十二歲開始投入香蕉絲工藝的學習之後,才知道媽媽沒有騙她,真的好辛苦。

嚴玉英
2001年和大女兒偕淑月參加香蕉絲採集編織研習班,一開始學員還有二十多人,到最後只剩下八個人。嚴玉英說:「那時候我們學的是傳統的地織機,要坐在地上把腳伸直,手腳律動要配合,剛開始因為不熟練,手腳不聽話,腳還常常抽筋,不少人因為太辛苦,上完一堂課下週就不來了。」過去如此,現在即便已經從地織機改良為桌上機,織作還是辛苦,偕淑琴在新社香蕉絲工坊推動編織工藝,就常為學員半途而廢傷透腦筋,她說:「培養一個人學會香蕉絲編織技術,前後大概需要八個月的時間,但常常好不容易教會的人,沒幾個月就因為沒耐心、沒興趣而離開。」偕淑琴坦言,如何讓年輕族人願意投入,是香蕉絲編織工藝推廣最大的考驗。

不捨工藝消失 拚命傳承技藝

不同於年輕人耐不住性子學,嚴玉英對香蕉絲編織卻十分著迷,每每發現一個新的織紋便拼命去記、去練習,但畢竟年事已高,長期低頭工作,引發頸椎不適,甚至曾因前庭神經炎無法站立,緊急送醫院,治療十多天才出院。即使如此,嚴玉英還是心心念念著:「臺灣僅存的噶瑪蘭族傳統工藝,絕對不可以葬送在我這代。」

2005年某一天,嚴玉英與族裡的婦女正在新建不久的傳統噶瑪蘭族茅草屋裡,用地機織香蕉絲布時,突然聽到有人大喊失火了,嚴玉英逃到屋外後,才想到屋裡有很多織好的香蕉絲布,便和嫂嫂潘烏吉衝回火場,抱出布匹;連著兩次衝回火場之後,火勢越燒越大,再也無法進去,嚴玉英回憶說:「當時我和潘烏吉看著辛辛苦苦織好的香蕉絲布被燒毀,顫抖癱軟哭紅了眼睛。」

無意中得知日本琉球的芭蕉布編織,被當地政府列為無形文化財(日本文化財),為了瞭解日本的香蕉絲文化,嚴玉英特別去琉球參訪「喜如嘉芭蕉布會館」,看日本的芭蕉絲製作過程,她發現日本是以水煮方式取纖,和噶瑪蘭族不同。在那趟旅程中,她見到高齡九十七歲的平良敏子,「她從七歲就開始接觸芭蕉絲編織,數十年如一日堅守傳統工藝的精神,大大激勵了我。」

企盼傳承 將耆老的記憶化為美麗編織

現在,嚴玉英時常以傳統藝師的身分,到處推廣香蕉絲編織工藝,遇到國內外的訪客、媒體、文化研究學者或是假日來進行鄉土教學的學生,也會抓住機會分享。新社香蕉絲工坊與新社國小合作的香蕉絲編織工藝課程,她更親自前往教學,為了讓孩子從小就能接觸這項傳統文化,她把砍下來的假莖帶到學校,從假莖處理、絲線的抽取到編織,一步一步帶著孩子做。偕淑琴說:「噶瑪蘭族擁有世界珍貴的特殊香蕉絲編織文化,這項工藝不能只存在耆老們的口中和記憶裡,必須逐步建構噶瑪蘭族的編織學習環境,進而激發部落學習編織的能力與興趣,最後成為部落生活的一部分。」

經費困窘、部落年輕人遷徙都市等人力問題,讓香蕉絲編織文化傳承與推廣充滿著挑戰,嚴玉英與偕淑琴母女卻不曾有過放棄的念頭,儘管年事已高,嚴玉英仍為噶瑪蘭的香蕉絲編織工藝努力不懈,她深自期待有一天,每一位噶瑪蘭族人家裡,都能擁有一塊珍貴的香蕉絲布,而偕淑琴更懷抱使命感,期望承接部落長輩手中努力緊握著的傳統智慧,讓其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