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好朋友──當代劇場與偶戲

文:耿一偉
圖: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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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老穀倉活化後,嶄新以「偶戲」為核心的藝術創意聚落──利澤國際偶戲藝術村(Lize Puppet Art Colony)現身於大眾,一步一腳印迎來了第6年,正好也是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成團第20周年。期間團隊將產業、政府資源與鄉土連結,積極辦理國際交流、作品巡演、駐村活動與學校參訪等等,以「策展」概念,讓藝術村始終生氣盎然,打造一個專屬臺灣偶戲的造夢場域。

201910月,我有機會與來臺灣參訪的巴黎市立劇院的節目經理克萊兒•芙瑞(ClaireVerlet)共餐,在文化部安排下,她參觀了利澤國際偶戲藝術村。克萊兒不斷跟我讚嘆,這個藝術村是臺灣的珍寶,因為不論是亞洲,甚至是全球,都很難得見到這樣專業的偶戲基地,而且是靠這麼少的資源就做起來。

偶戲在當代劇場的魅力

偶戲在當代劇場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以表演技術來說,許多導演或劇團都利用了偶戲元素來創新。比如法國知名的陽光劇團(Théâtredu Soleil),他們最被稱許的傳奇製作《河堤上的鼓手》,即用真人來扮演偶。另外,像是在國家戲劇院演過,也是大家津津樂道的《春琴》,這齣由英國合拍劇團(Complicite),與日本演員合作的演出中,亦有偶戲的元素在裡頭。

20 世紀初期,現代戲劇理論大師克雷格(E.Gorden Craig)提出演員要成為超級傀儡的看法,他認為在舞臺上,演員由於生理與心理的因素,常常會有個人情緒影響演出的情況,不能保證每個演員在舞臺上時,都是在最佳狀況。相反的,在偶戲裡,這些木偶總是完全在操偶者的掌控之下,既不會喊累、也不會罷工,要它翻就翻、要它滾就滾。換言之,偶倒是一種超級演員。因此,克雷格才提出了演員要跟偶學習的看法。偶戲會對當代劇場這麼有魅力,可能是因為偶戲是物件,在人為操作之下,變得看似有生命,而這樣的演出需要觀眾想像力的參與,以至於有別其他真人劇場或是電視電影。如果要以一般人的經驗來比喻,偶戲更像是動畫,可訴求的可能性也更高。

動畫裡有大量的動物角色,讓不分老少的觀眾都對欣賞這一類的故事充滿期待,那麼當要在劇場裡說這種故事時,很自然偶戲就是第一選擇。找一個當代最受歡迎的音樂劇,你會想到哪一部?很多人都會浮現《獅子王》這個名字,在這齣戲裡,大量的偶戲元素被使用,雖然他們不見得是傳統偶劇,有很多新的操縱或表現手法,但觀眾反而對這些創新的使用,甚至新的機關設計感到興趣。或許正是透過了偶戲元素的運用,《獅子王》才成為百老匯上演20餘年的長壽劇。

當世界偶戲 在臺灣匯聚

當代偶戲在新機關設計的創新,也是當代偶戲吸引當代劇場的地方,因為可以說的故事變得更寬廣。另一個例子同時也是暢銷劇的,是英國國家劇院的《戰馬》。這是由來自南非的翻筋斗偶劇團(HandspringPuppetCompany)所設計的偶,講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人與馬之間的情誼。翻筋斗偶劇團向來以偶戲聞名,他們設計的偶在關節動作上,有了新的操作突破,使得動物偶可以更加栩栩如生。但是翻筋斗偶劇團的另一個特色,還是來自他們的非洲養分,戰馬中最早的馬偶的原型,是來自他們在非洲部落裡看到的大型戲偶。

偶戲是多元的,很多文化都有偶戲。無獨有偶這20年來有一個很大的貢獻,是邀請來自不同國家的偶戲大師舉辦工作坊,拓展了臺灣對偶戲的視野。比如在20042006年間,頻頻邀請美國光影導演賴瑞•里德(Larry Reed)來臺舉辦工作坊與演出,讓不少觀眾與創作者都深受啟發,意識到皮影戲的當代進化,已經可以將電影語法吸納到劇場表演當中。

克萊兒曾跟我提過,她看過無獨有偶劇團在亞維儂的演出,並一直在關注他們的發展。無獨有偶這些年來做過各種跨界嘗試,不論是NSO國家交響樂團的《火鳥》、邀請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劇團導演Baboo執導的《最美的時刻》,或是與舞蹈空間舞團的《史派德奇遇記之八腳伶娜》,這些合作都有非常好的成績,擴展了其他表演藝術領域對偶戲的認識。

看向臺灣偶戲的未來

偶戲可說無所不在,甚至在街頭,在大型的戶外演出中,藉著機械裝置的協助,超越了真人演出的尺寸限制。最知名的,應該是法國皇家豪華劇團(Royal de Luxe),他們每到一處演出,不論是倫敦(London),或是澳洲的伯斯Perth),都為當地城市帶來大量話題。皇家豪華劇團最受歡迎的劇目《蘇丹的大象》(TheSultan's Elephant)的小女孩或大象,背後都有大型吊車與卡車在推動,自動化控制也佔了一部分(例如大象的鼻子),但傳統類似懸絲偶的繩索控制,讓這些戶外偶戲不至於變成單純的機器人表演。從偶戲符號學的角度來看,觀眾會知道「操縱者」(即使操縱者躲在戲臺底下,但觀眾還是知道他的存在)控制「物件」(這個物也可以是人扮演)使其具有生命跡象,是偶戲成立的關鍵。

可能是操縱者被觀眾意識到或看到這件事,是偶戲成立的重要條件,讓偶戲不會是單純的技術取代人力,而是開放了演員的合作空間。這也使得當代劇場在創作上遇到瓶頸時,往往就會想要尋找偶戲這個好朋友的幫助。當代科技的發展,提供了偶戲突破的各種機會,這也是真人劇場在面對生理限制時,可以繞道偶戲之處。

畢竟在未來三十年內,機器人將會在人類生活中扮演愈來愈重要的角色,許多科幻影片或影集都探討了這個緊迫的議題,但是在劇場,由於真人演出技術的限制,往往無法深入。但我們知道,只要透過偶戲,劇場也可以處理科幻議題,不讓電影或動畫專美於前。

劇場現代化的一個條件,不論東西方,都是從家傳變成公開的教育體系,偶戲也是如此。無獨有偶劇團創團20年了,利澤國際偶戲村的出現,也顯示臺灣偶戲的發展策略,是將能量從自身創作,轉化成生態網絡與人才培育。讓偶戲發展議題公共化,是臺灣偶戲發展上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