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貓》到《「俠」貓》一字定千秋

文:劉美芳( 文化國劇系兼任助理教授)
圖: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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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歌仔戲迭經起落浮沉,與現代人的文化娛樂間隙漸趨遙闊,唯有順應時勢隨其推移, 才能不為外在現實所困。生命力極為強悍的劇種當然不甘就此衰竭,各式救治手法紛紛出籠,不拘今昔主從、本土外洋,意欲再創時代新聲。

 已臻耄耋高齡的明華園劇團,近年來積極開發文學跨界領域:起手挑選貼近戲班生命真實的短篇小說《散戲》,以參照手法照應自身臺前人後的掙扎;而後趁勝追擊挑戰跨越步幅極大的現代詩歌《愛的波麗露》,在雜揉眾多元素的歌舞劇身影中,戲曲成了獨立的樣板。矯枉既已過正,第三部作品稍稍拉遠距離,從在地文化著手,找到了抗日人物林少貓。

人物關係單純化
角色性格回歸善惡兩分典型
 劇作改編自獲得「第二屆溫世仁武俠小說百萬大賞評審獎」的小說《小貓》,原作非屬傳統武俠類型小說,且全書篇幅將近五百頁,人物場景虛實相間,力逞想像之能,意欲改造為合於歌仔戲本色的「正港臺客武俠抗日英雄林少貓傳奇 」實非易事。林少貓不論本名為何,音近的「小貓」、「少貓」、「痟貓」等俗稱,不免失之佻薄浮淺,遠不如齊名的簡大獅、柯鐵虎來得勇猛。

 施達樂以其為主角撰寫所謂的臺客武俠小說,捨棄想像林少貓自我評價的《小貓忠義傳》、《流氓頭小貓》、《大名是小貓》( 原著p.76) 等名銜,逕以《小貓》落槌定音,彰顯其豪情抗日下的庶民/ 流氓本色,不假外在偽飾包裝。但林少貓其實「神出鬼沒、號令嚴明、膽大無比、長於計略」,是三人中聲勢最大、享歲最高、也是最晚被日軍殲滅的。他的殉難日更被日本統治者定位為「全島治安完全恢復紀念日」,終結臺灣對日大型武裝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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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林少貓由劇團第三代陳子豪挑起重任領銜擔綱。

傳統的行當概念已難以周全
 劇場改編本題名為《俠貓正傳》,述作旨趣昭然若揭:不耗費氣力描摹其離經叛道的「痟」人行徑、流氓作為,著眼於習武尚勇、好打不平、勇於承擔、「捨己為人」的氣概; 標舉鄉野庶民的英雄形象,必須「淨」化了人物,才好安然坐實「俠」義之名。不僅林少貓如此,女主角HANA( 阿會) 也從被野村強佔的小妾改成養女,陳圓( 此劇中名為張圓) 不再是林社養子轉歸猴師撫育,少貓妻子秀貞發配給兄弟漏太,少貓弟弟林必變成了妹妹林筆......;人物關係單純簡化了,角色性格自然也隨之回歸傳統善惡兩分的典型。
 
全劇結構大抵依循線性敘述,不再有類似前兩齣「戲中戲」的層疊包裹,戲曲與戲劇的分野壁壘分明,硬生生斷裂了情節。不同養成背景的演員同臺飆戲競演,迥異的節奏質地漸趨和融,類別畛域渾然泯於無形。劇中人物各有特色,傳統的行當概念已難以周全。

戲曲整體風格貼近於臺語音樂歌唱劇
  主角林少貓由劇團第三代陳子豪挑起重任領銜擔綱,當家頭牌小生孫翠鳳還是沒能閒著, 在戲裡戲外都扮起了老師負責提攜後進。即使戲份較主演時少了許多,孫小姐迷人的舞臺魅力依然輕易地折服臺下眾鐵粉。儘管現代戲曲早已由傳統的「演員劇場」轉向「編導中心」, 舞臺上還是需要傾迷眾人的「角兒」風采。音樂依情節需求設計,曲唱多為新編,戲曲情味頗為寡淡,戲中扮演女主角的管罄本業就是流行歌手。身段處理亦然,戲曲功底多藉由武藝鍛鍊或征伐殺鬥展現,整體風格更貼近於臺語音樂歌唱劇。

  本劇以「明華園戲劇總團」名義申請,受到文化部「文學跨界推廣徵選作業」評委青睞, 獲得高達總額三分之一的補助。雖然歌仔戲一向擅於兼容並蓄,樂於師法各方之長,歌仔戲劇團不以劇種表現為創作根本,還是令人錯愕難解。大陸的戲曲改革強調「三條腿走路」, 在傳統戲、新編歷史戲之外有所謂的 「現代戲」,縱然是時裝扮相,終究還是得掛在戲曲味兒上。從《小貓》到《俠貓正傳》,小說( 文學) 所欲跨逾的界域究竟為何? 如果不再堅持戲曲本位,是否意味著這也是明華園的自我轉型? 自名為「戲劇」總團是否早已有跳脫戲曲侷縛的暗示?

身段處理多藉由武藝鍛鍊或征伐殺鬥展現。.JPG
身段處理多藉由武藝鍛鍊或征伐殺鬥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