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如芳 把自己寫成一齣戲

文:李幸紋
圖:國光劇團、臺灣京崑劇團、一心戲劇團、吳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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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風,鬆動了傳統束縛女性的繩索,就待女人勇敢脫繭而出。施如芳劇作中的女人與真實期待的女人一樣,懂得自己要什麼,該做什麼,無怨無「悔」。

你徬徨無依嗎?你對未來惶惑嗎?那麼,去看齣戲吧!國立臺灣大學戲劇系助理教授施如芳在人生極度徬徨時,因緣際會看了河洛歌子戲團的《曲判記》,很少看戲的她被戲中諸多思辨,以及猶如鄉愁召喚般的表演形式觸動,於是,「遇到」了她生命的轉折。



她喜歡用「遇到」來說事,例如︰不是想寫傳統戲曲而是就遇到了;再如人生是很多的不期而遇所構成的,不是計劃來的。至此,我們不禁要慶幸她「遇到」了《曲判記》,今日才能在她直擊人心的劇作中感受人與人生。



由迷到悟 不斷循環的編劇人生



從上班族到編劇,不是條筆直的路,來自各方的勸阻不少,但施如芳只因遇到了很有感情的聲音,內心湧起一個念想︰是不是可以做這件事?於是她發了夢,書寫故事,要把思想帶入過去較重視感官與娛樂性的戲曲中;走過20餘載,她更想為臺灣近現代寫故事。



一如服裝展現個人,文字也同樣具有隱藏或坦白自我的力量。施如芳用觀眾的角度來寫戲,她說寫戲開啟了她冒險人生的可能性,是一種冥冥中的牽引。原本,她不是膽大之人,是大家眼中的乖孩子,也一直扮演著那個角色,不太有機會看見或開發自我;寫戲後,寫著寫著,背後的追尋過程逐漸讓很多東西走了出來,於是她看見了自己。所以,對施如芳來說,她的每齣戲的誕生過程都一樣,先經歷茫然,也就是由迷到悟。



在創作過程中,施如芳深刻感受到人。但此刻她還需要一支安定的錨,支撐她走下去,所以她從戲曲開始入門,而非寫偏重在潛台詞不講真實話的戲劇。「我對人性始終懷疑,但是我想寫人、喜歡美的東西,所以才能寫戲曲寫這麼久。」



她說,戲曲重彩濃墨,而她所見的演員們多數認命,「這點是非常真誠的。」



從戲中解放了自己



寫戲多年,筆下人物都引起施如芳的好奇,她說,每個人身上都有些神祕的東西,愈寫戲,愈對難以言喻的人生奧祕感到好奇,也愈發現人真的很複雜,某些切面或時刻或許與你有共感,但卻又永遠與自己不同,所以,「戲永遠寫不完」。



例如《燕歌行》中的曹丕。



在三國戲中,曹丕是個被錯待的角色,他在幾首詩中透露自己常失眠,這徹底激起施如芳的好奇。這份好奇讓她無懼書寫三國者眾多的壓力,花了5年時間從未放棄,終於寫成《燕歌行》。



當皇帝原本是曹操的夢想,卻由他最不看重的兒子曹丕完成了;一開始施如芳以為是曹丕替父親圓了夢,「後來我發現,曹丕其實是完成了自己。自幼渴求父親重視的他,從那陰影中脫身了。」察覺到這一點,施如芳感覺整個人物都立體了起來,她也因此有了極大的信心。很少寫黑暗題材的她,承認創作過程中有些煎熬,讓她聯想到同樣少了父母關愛的父親,那一刻,她彷彿觸摸到父親成長的過程,屬於老二心裡的黑洞,當下得到救贖。「三國人物有其氣派與風格,觀眾可以用三國去放過自己。」



女人 是轉動生命的力量 



人,是施如芳劇作中非常重要的部分,「長時間以來都是因人設戲,為喜歡的演員設戲,我很幸運遇到很多像精靈般棒的演員。」她說,戲劇行為比較男性,但很奇妙的,安定整齣戲劇生命的錨,卻往往都是女性的角色。「像《燕歌行》中,其實是甄宓轉動了一切,非刻意而是自然而然,人類社會亦然如此,顯性成就都是男性,但讓世界運轉的中軸心都很陰性,是女性的力量。」



對於女性,施如芳有著深刻的珍惜。她讚譽與她交會過的戲曲旦角演員,如許秀年、魏海敏、王海玲及朱勝麗、黃宇琳等,都是知名度很高的演出者,「感覺她們是被現實逼著轉,但她們就是轉了。」在她的戲裡,生旦總是旗鼓相當,但旦角獨立的內在力量也格外強大。



雖然過去設戲常以男主角為主,但施如芳刻意讓每一個角色都有非她莫屬的地位,如《快雪時晴》中魏海敏全無口白,是一個象徵的存在,卻是重中之重的大地之母。又如想寫一齣戲給許秀年作紀念,她就設計讓電影《流浪三兄妹》中7歲的許秀年與現在的許秀年同台,在舞台上與影像對話。在施如芳眼中,許秀年很直率,有一種脆弱的美引她共鳴,「我會捨不得她孤單。」這次,施如芳入了戲。



女性編劇很多,施如芳說自己寫劇本就是想逃開自己,「編劇是找尋自己的一段段過程,我不喜歡悔恨的抒情,去做就是了。活在現代,我寫的就是想被理解的價值觀,只是假託古人的形式表現出來罷了。」



對此,她靈活地讓觀眾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見那個故事,例如苦守寒窯用在《當迷霧漸散》中,選擇不歸鄉的林獻堂更像是王寶釧,苦守的其實是自己,而只要知道自己守的是自己時,薛平貴回不回來就不再重要,更無關後悔,畢竟,人生最難的是守自己。「知道這些,戲就立體靈動了起來,就會很好看。」



在別人的故事中 看見自己



施如芳對於自己劇作中的女性有何期待?「我希望我戲中的女主角是有行動力的、有自主的信心,例如《燕歌行》中甄宓的死是自主選擇,因為她知道她可以救贖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她知道自己的死亡有何意義,我不要男人來定義甄宓的一切。」



今年施如芳為臺灣京崑劇團改了老戲《白兔記》新寫為《看瓜別‧ 後》,因劉智遠被家人看不起,16年毫無下落,生的咬臍郎被抱走,淒楚的命運令李三娘不禁自我懷疑︰自己真的結過婚、生過孩子嗎?但是,「即使是如此傳統故事中的女人,我都不想讓她只有悔。」所以施如芳給了李三娘一個偷瓜的夢,緊接著兒子朝向她奔來,李三娘因而有了真實的立足點。


「我的戲比我的人精彩。」施如芳淡淡地笑著說,她寧願處弱,不張揚,看來不太像有故事的人,這樣的她,把對生命刺激的追尋都化為精力,用來書寫別人的故事,在別人的故事中看見自己,同時也放開自己。一如寫戲是她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過程很折磨,但她堅持原創性,在從無到有的過程享受對劇中人物的認識,「這過程,我就很滿足。」滿足了,自主了,力量就出來,生命也就有了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