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菩薩頭像引領 林保堯走踏臺灣宮廟聆賞建築美學

文:游文綺
圖:林保堯、張芮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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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北藝術大學擔任教授的林保堯,總結對宗教文化研究的心得:「過去這三十年,臺灣的確慢慢把百年遺失的人文藝術慢慢補回來了。但古蹟文化教育的最後還是必須轉為人文教育,必須扎根,轉到中小學校去,不從小開始來不及呀!」

謙和客氣的林保堯教授,在陽光猶暖的午後,親自站在家門口迎接訪客。入門前的書櫃,提示著即將進入一處學術之園,果然,入坐後,見桌案上到處是批閱中的文件,這是一座勤於修繕的林園。

通關物件是一張敦煌菩薩頭像

林保堯通往學術林園的地圖,起點大致位於當時的臺北師專,通關物件是一張周瑛老師課堂的木刻敦煌菩薩頭像。心繫圖像的林保堯在完成師範專科學業後,先於國小任教,同時於淡江文理學院的東方語文學系修習日語。

 圖2 林保堯在淡江文理學院的東方語文學系修習日語。( 張芮慈攝影).jpg
林保堯在淡江文理學院的東方語文學系修習日語。( 張芮慈攝影)

林保堯在淡江修習五年的時間內,陸續擔任系上助教講師(助教四年講師一年),並且認識了指引路徑走向的林衡道老師。「這五年就是跟著林衡道,我們有問題找他談,他就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談。只要他到哪裡我們就跟著他跑。」

「我記得有一次到彰化和美的道東書院,就想,這麼偏僻的彰化和美有一間這麼古老的書院他也知道。就這樣帶著我們跑,⋯⋯包括我出生的竹北老家,六家聚落內有一座古厝,這裡的建築群有間「問禮堂」,就是當時清朝管轄時委託地方宗族大老來解決地方上的問題而設置的,類似地方調解委員會⋯⋯,連這都是他講後我才瞭解,小時候常常玩耍跑來跑去的這個地方,在臺灣代表的歷史價值。」

佛像的起源來自受希臘影響的犍陀羅

談起林衡道老師,林保堯語帶懷念。「他對宮廟宅第,跟一般人的講法都不一樣,⋯⋯第一次從他那聽到佛像的起源來自希臘影響的犍陀羅,也就是今天的巴基斯坦,我第一次認識這個字眼是林衡道告訴我的,那麼早喔,是民國六十幾年的事耶。」

 圖3 佛立像 犍陀羅〈阿含宗藏〉,片岩 2 世紀,展於靜岡美術館。(林保堯攝影).JPG
佛立像 犍陀羅〈阿含宗藏〉,片岩 2 世紀,展於靜岡美術館。(林保堯攝影)

除了這些田野調查,林保堯在寒暑假期間,繼續協助林衡道舉辦臺灣史蹟源流研習。師專時代那張美麗的敦煌菩薩頭像,在走踏臺灣宮廟聆賞建築美學的同時,想必一直在林保堯的心中漾著暖光。

機緣已到,林保堯當時剛升上淡江講師一年,學校規定講師必須出國進修,他開始詢問師長意見。「就在林衡道和系主任的推薦下,我去到當時日本的筑波大學研究佛教文化藝術。」

日本國立筑波大學是一所兼備藝術創作及理論研究的大學,國校美勞組畢業的林保堯,不乏創作經驗,因林保堯對佛像藝術深感興趣,入學後即和系主任討論研究方向。系主任提出說明:「臺灣的大學裡沒有教授佛教文化佛教歷史的基礎,你若決定要唸,我們再來幫你設計課程。」林保堯才瞭解,日本的佛學研究已有非常健全的學習系統,自我修習必當直起急追,而回頭再想,也逐漸瞭解當初林衡道推薦的用心。

圖4 林保堯老師分享他當時在日本的筑波大學研究佛教文化藝術。( 張芮慈攝影).jpg
林保堯老師分享他當時在日本的筑波大學研究佛教文化藝術。( 張芮慈攝影)

一部經典的翻譯需要經過十四道關卡

「林衡道出生於日本、就讀仙台的東北帝國大學,在他那時,日本早就開始研究敦煌了。人家說『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日本』,就是這原因。」到了日本學習系統的佛學,一門語源文化學,讓林保堯更深刻了解佛學和文化之間的連結。

「日文字裡,從佛教語源而來的文字佔了一半。」「我們現在講教育時用到的字彙,不少的用語都是來自佛經,像是講師、講座、教授這些字詞,都是從佛經來的。因為佛教是最先成立譯經學院般的學術團體。比如唐朝的譯經院,就有非常完整的正音正字正詞正意等典經、校經師的組織系統,一部經典的翻譯需要經過近十四道關卡才行。」

翻譯經典的文字,就這樣流轉到日常用語,我們習久不察,林保堯卻在異地求學時,領略了文字起源之美。他興奮地將這些修習成果運用在回臺後的日文教學上;但在另一層面,這項語文源頭的探究,也帶領著林保堯往更深邃的佛教文化鑽研道路走去。

圖5 竹北六家問禮堂廣場前的五柱清朝大旗杆。(林保堯攝影).JPG
竹北六家問禮堂廣場前的五柱清朝大旗杆。(林保堯攝影)

「地域研究」
其實是與文化相關的研究

「日本大學裡面教的佛教是基礎的語言與文化,碩博士班分得更細,有專門唸佛教語言、佛教文學、佛教哲學(佔大宗)、佛教社會、佛教歷史、及佛教交流等。」

林保堯在筑波大學研究科修習的科系為「地域研究」,乍聽之下容易理解為地理相關科系,但「地域研究」指的其實是與區域比較文化相關的研究,例如這類語言與語源的課程,由此去體會到一個民族的文化文字和佛學經典的深度關係,在日本即歸類為「地域研究」的綜合性科別。

林保堯舉例說明一個源於梵語的日文源流:「日文中,要表達『不好意思,麻煩了!』的用詞,漢字寫作『御邪魔』。為何『麻煩』要用『邪魔』這兩字,而開頭使用『御』這個敬語呢?因為邪魔在佛教裡就是指不好的事,讓心裡遭遇罣礙的事,就像個魔一樣停在心中,這是一個很高段的用語。所以會這樣說。⋯⋯而這些都跟佛教梵語轉譯過來有關。」

圖6 竹北六家的問禮堂。(林保堯攝影).JPG
竹北六家的問禮堂。(林保堯攝影)

帶著活潑的現代思維
觀看過去的史蹟

一講到宗教相關的歷史與文物,林保堯就開心投入像個大孩子,一邊表情豐富說起故事引人入勝,一邊從身旁書櫃翻出圖片給予佐證解說,整個採訪過程如同一場豐盛的講座。過去這些遙遠又沈寂的宗教文物,在林保堯興致盎然的解說中,和當代生活產生很強烈的呼應。

聊到宗教文化交流,林保堯提到粟特人。「粟特人是現在中亞五國中的烏茲別克這一大區塊,古時也叫做烏孫,可見他們文化語言中還保留了烏這個字源。」果然是位對語言敏銳的學者。

「因為位處西域,粟特人扮演著民間貿易特使的角色,以此經商賺錢,就像是現在的臺商總會,擔任大陸和臺灣兩邊貿易協商的角色。粟特人對語言特別有天份,熟習各國語言與文化⋯⋯。」諸如此類的比喻,讓聽者很容易進入歷史情境,也反映出講述者本人清晰的脈絡理解。在這些宗教文化的解說中,林保堯帶著活潑的現代思維觀看過去的史蹟,當他翻出一頁又一頁的圖文解說粟特文化時,四周圍繞一股研究與好奇的熱力。

林保堯的博士論文---「法華造像研究」,一百萬字厚重的四冊,靜立於書櫃上方。目光隨下望及各處,滿室的文獻圖冊字稿,與主人沈靜相伴。

7 《成實論》卷第十四(部分)北魏時代永平四年(511年)紙本墨書。縱25.4cm 紙長38.3cm 大英博物館藏.jpg
《成實論》卷第十四(部分)北魏時代永平四年(511年)紙本墨書。縱25.4cm 紙長38.3cm 大英博物館藏

臺灣佛學研究
解決本土與當代的課題

「研讀佛教文化一定需要工具書,目前世界上約有八百種工具書,其中日本出了六百多種,所以研究佛教文化,怎麼能不懂日文呢!猶在CBETA 尚未出來之前!」於是解釋了美勞師範專科後,移步修習日文的原因。進入這座宗教文化研習的林園,除了師長指引,林保堯的初心一直走在前。

走入這座佛教藝術園林這些年來,林保堯談到臺灣這幾年佛教文化的發展。「語言和哲學是佛教學習的兩個重要元素。目前全臺佛學院的老師在基礎體制上是非常完備健全的,但是臺灣目前的佛學研究,在於解決臺灣本土與當代的課題。」

解決什麼樣的當代課題?「臺灣佛教信仰相當接近社會運動,另外目前臺灣也有擴展到海外的道場,所以臺灣有機會成為佛教歷史發展上最被拿來研究探討的課題。」

接近社會運動式的佛教發展是否得宜,或者適得其反?林保堯沒有多說,但他談到在日本研習佛教文化的心得:「日本把佛教文化當成是一種很高的人文科學及組織制度來研究。從語言文字深入到社會歷史哲學藝術等等。」

「比如日本有座佛教福祉大學,在這裡研究佛教與社會治療的關係,以佛教的角度解決社會、醫療、生活、時尚等問題。他們一樣在這大學裡頭廣設各種學科,只是中心目標就是佛教所說的,慈悲。」

圖8 北周虞弘墓石廓( 部分- 墓主夫婦上昇天國圖) 太原博物館。(林保堯攝影).JPG
北周虞弘墓石廓( 部分- 墓主夫婦上昇天國圖) 太原博物館。(林保堯攝影)

古蹟文化教育 必須從小開始教起

「現在講心靈治療裡,宗教是極為可行的,但是目前我們的體制裡,還沒有辦法想像佛教能給社會帶來這麼多的東西。」書房牆邊掛著一聯照片,最底一張是鄧南光的攝影作品:騎著腳踏車的婦人,鐵馬上另外載了三位孩子,鄉間路上迎風騎。問他怎麼放這一張?「這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媽媽就是這樣把我們養大的」。大戶人家出身,卻經歷清貧的兒時生活,林保堯是家中相當愛讀書會讀書的孩子,考上公費師專後,因為一張菩薩頭像的引薦入林,如今這座園林,滿園馨香。

「一個人的年輕時代,能認識遇到一個好的老師,指導出好方向,例如林衡道就是喜歡到處逛到處跑,我們就是跟著到處看。」好的老師指引好方向;但路怎麼走,永遠需要一顆好學博問的心。訪談末了,這幾年在北藝大擔任教授的林保堯,總結這些年對宗教文化研究的心得:「過去這三十年,臺灣的確慢慢把百年遺失的人文藝術慢慢補回來了。」「但古蹟文化教育的最後還是必須轉為人文教育,必須扎根,轉到中小學校去,從小開始教起。不從小開始來不及呀。」聽著師範學校出身的林保堯這麼說,完整表達了文化教育工作者最純粹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