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鳳學 畫身體為春秋筆 寫盡人間情與理

文:盧勁涵
圖:新古典舞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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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鳳學在大家眼中是巨人般巍巍而立的國寶大師,憑藉著心中對舞蹈創作的執著,為臺灣舞蹈界奉獻其一生。其充滿韌性的生命,就像高雅潔白的木蘭,她的存在就是一種典範與啟發。

提筆要描繪國內舞蹈界大師的點滴,心中著實忐忑,因我眼中的劉鳳學老師可能與眾人所想的不太一樣,僅以一個粉絲的視角側寫舞蹈界的國寶大師與大家分享我所認識的劉奶奶。

 

許多舞蹈作品

是因為文學帶來的觸動

每當畢業的季節,十來歲正值荳蔻的年輕孩子們,每位都像穿戴上了翅膀,迫不及待的朝向理想追夢。但同樣在這該有夢想的青春年華時,劉鳳學卻是已身在戰亂的烽火硝煙間,懷揣著生命岌岌可危的不安,獨身漂流到了臺灣這片土地。

 

劉鳳學回想著,八十年前她是歷經大時代的磨練以及恩師李寇林女士的身教、言教啟蒙了她不同的人生,也造就了她之後在教學與帶領舞者的路上種種獨到之處。劉鳳學擅長透過觀察學生的特質,並給予不同的教導;當然這也運用在她所設計的舞作中,她為每個學生設計適合的角色,好協助他或她們在排練及演出的過程裡得到磨練與成長。就像她所研究的儒家舞蹈的精神,因材施教讓每個人都可以適才適所的發揮。

 

劉鳳學的舞蹈作品有許多是因為文學帶給她觸動,自然而然地融入舞作中,轉變成了大家所熟悉「新古典舞團」的「劉派現代舞美學」例如:她的83號作品《現代人》裡就看得見王國維「…有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的意念;115號作品《大漠孤煙直》則呈現了王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畫面;因杜甫的「…魚龍寂寞秋江冷…」發酵成她的127號作品《揮劍烏江冷》…,即便是天地之間赤裸裸的感傷,都如數化成對生命悲憫的情懷,這都是從她人生裡洗練出來的智慧。

在裕德中學演講前,在校方的邀請下劉老師揮毫寫下墨寶。.JPG

在裕德中學演講前,在校方的邀請下劉老師揮毫寫下墨寶。

劉鳳學舞蹈創作六十週年原住民現代舞劇《雲豹之鄉》劉鳳學作品123號演後與舞者合照(左起為陳凱怡、劉鳳學、羅慶成。).jpg

劉鳳學舞蹈創作六十週年原住民現代舞劇《雲豹之鄉》劉鳳學作品123號演後與舞者合照(左起為陳凱怡、劉鳳學、羅慶成。)

第127號作品《揮劍烏江冷》,舞者為林惟華。.jpg

第127號作品《揮劍烏江冷》,舞者為林惟華。

 

舞團主要工作移交給子弟兵

舞者眼中的劉老師,有她恩威並施的「帶兵原則」,老師嚴厲的時候總是不假辭色,對學生好的時候也有一套自己的「哲學」,如果她給某位舞者「加菜」時(早期有雞腿、麵包或者到後來有老師請傭人特製的三明治……),那代表他或她今天會受到老師的特訓與磨練。於是這樣的獎勵就會變成讓人又愛又怕的驚恐了呢!儘管如此;大家對於這樣的恩寵還是感恩並歡笑接受的,因為這代表自己還是可造之材,可以獲得老師的青睞。

 

即使現在因為年歲已高,劉鳳學將舞團主要工作移交給子弟兵,然而;她最喜歡的創作與排練,依然沒有被排除在生活日常之外,今年接班舞團的盧怡全10月份要推出的《客風.廢墟後生仔》正進入如火如荼的排練階段,每逢周末時劉老師會到位在紅樹林的舞團看排練,給團員們建議與打氣。偶爾也與遠道而來的訪客交流,或者應邀到校園中與孩子們分享人生閱歷及她一路學習舞蹈的故事。老師就像一位勤快的園丁,用這輩子近百歲的華年,在這片土地上種植澆灌出:傳統文化的現代舞、儒家舞蹈、唐讌樂(舞)以及原住民舞蹈這四棵小樹。除了在舞蹈創作上付出畢生心血,退休後專注於舞蹈研究與寫作,出版《大漠孤煙直》、《春之祭》之外,現在更傾全力翻修預備明年出版的《唐樂舞研究.第一卷》,當然也沒有忘記要整理儒家舞蹈與原住民舞蹈的材料。

劉鳳學參與《客風•廢墟後生仔》的排練,此節目即將於今年10月4-6日在臺灣戲曲中心演出。.jpg

劉鳳學參與《客風•廢墟後生仔》的排練,此節目即將於今年10月4-6日在臺灣戲曲中心演出。

 

重建二十世紀新的唐樂舞

探索身體文化本質

劉鳳學說:「對中古時期唐(618907)讌樂(舞)研究及重建,可以增進對世界文明的知識;在重建了二十世紀新的唐樂舞過程中,則可以探索身體文化的本質,體認唐代民族融合及文化融合對世界文化的貢獻。感恩能親身主導唐讌樂(舞)文化回流及後續工作;更慶幸見證、參與了西方學者、科學家、音樂家LaurenceE.R.Picken博士在劍橋大學主導的研究,使唐代音樂澤被後世,成為亞洲、歐洲、美洲及澳洲四大洲音樂的一部分。」

 

劉鳳學親身主導的唐讌樂(舞)是一種結合詩、歌、樂、舞於一體的表演藝術,呈現在國家莊嚴的慶典及宮廷宴會或皇宮貴族們娛樂宴飲場合。是由印度、伊斯蘭、拜占庭、中亞地區文化、游牧民族草原文化及唐代本土道教文化與儒家思維相融合,在中國古代文化的核心「禮」的制約下形成的藝術瑰寶。劉鳳學說明,盛唐時期的「教坊」擁有324首讌樂(舞)曲目,其中大曲有46首,表演人員高達11,409人,教授者及樂工、舞者有完善的考試和升遷制度。令人惋惜的是歷經安史之亂八年內戰,皇宮淪陷、樂舞文獻被毀、樂舞專業人才流離失所,待復國後,宮廷讌樂(舞)逐漸式微以致失傳。所幸,日本自第六世紀曾經派遣十九次文化使節團,來唐學習法律、建築、文學及讌樂(舞)理論及實際表演技術,亦於日本大寶元年(701年)依大寶令在治部省下設「雅樂寮」,專司日本傳統「神樂」、「唐樂」及「高麗樂」保存表演至今。

 

研究唐傳日之讌樂(舞)

嚴守學術倫理

劉鳳學自1957年開始研究唐讌樂(舞),歷經八年研讀了中國、日本及高麗三國歷史後,於1966年3月至9月,在日本「宮內廳式部職業部」(又名樂部),隨辻壽男(19081988)教授學習唐傳日之讌樂(舞)(日本將其稱為雅樂)及高麗樂舞之動作、唐代古樂譜、唐代古舞譜解讀及樂理長達九個月抄寫各項文獻後於10月1日滿載而歸。自日返臺後,立即展開重建唐樂舞的工作,並於1967年至1968年重建若干曲目在臺北中山堂演出,雖然被學界高度肯定,但她自我檢討後,認為文化是不能直接移植的,原本屬於我們的唐讌樂(舞),在日本的發展已超過一千三百年,經不同文化風俗的洗禮,動作的「質變」是不能忽視的。

 

其實經劉鳳學的研究,舞蹈動作本身具有多面向的表現性,涵括一個民族的文化取向、行為禮俗,已超過了舞蹈美學本質的發揮。劉鳳學說:「速食,從來沒有存在於學術和藝術神聖的殿堂。」於是在二十年後,再度推出一系列──在她舞蹈美學觀主導重建下的二十世紀《唐樂舞》,陸續完成了唐大曲《皇帝破陣樂》、《春鶯囀》、《蘇合香》、《團亂旋》,中曲《蘭陵王》、《崑崙八仙》、《傾盃樂》及小曲《撥頭》、《胡飲酒》共九首。在臺北國家劇院首演之後,分別在美國紐約、舊金山、法國、中國大陸西安、北京演出。使她感覺欣慰的是2001年及2014年將她重建的《唐樂舞》選粹,送回它的原鄉──西安及北京。劉鳳學表示,她研究唐傳日之讌樂(舞)時,嚴守學術倫理,感恩千餘年來中、日、韓及英美學術界前輩的研究成果,接著她非常感性的說:「對舞蹈藝術的文化主體性所作的奉獻,感到非常驕傲。」

劉鳳學第125號作品《春之祭》,舞者為張桂菱。.JPG

劉鳳學第125號作品《春之祭》,舞者為張桂菱。

 

九十幾歲高齡充滿熱情過每一天

退而不休的劉鳳學,多了一些時間,正好可以彌補大半輩子埋首創作而忽略照顧的自己,就像她一向喜歡的巧克力和冰淇淋,現在可以放心地給自己的生活加點甜味劑了。高齡95歲的她最近喜歡上看電影,時常到電影院一次看完兩部電影,卻一點都不覺得累。她說:「電影畫面可以讓我有無限想像的空間,帶給我刺激,進而獲得編舞的靈感。」看來她還是心心念念舞蹈創作呢!

 

劉鳳學在大家眼中是巨人般巍巍而立的國寶大師,憑藉著心中對舞蹈創作的執著,為臺灣舞蹈界奉獻其一生。其充滿韌性的生命,就像高雅潔白的木蘭,她的存在就是一種典範與啟發。當你看見九十幾歲高齡的老師,完全不輸年輕人,充滿熱情的在過每一天時,就會覺得生命又有了往前的動力。老師工作的時候像一座孤高的山,彷彿只能仰望,然而在生活裡,則是柔軟而溫暖的長者,她讚美看護Sandy為其準備的美食,因看了有意思的電影而開心……,我們祈願她繼續康泰的在舞蹈的園子裡享受生命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