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明天的記憶 淺聊文資保存

第130期-2020/06

文:徐小犀
圖:林承緯、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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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已成現代社會的日常,人們活在夢一般的迴圈裡,高度同質化的生活方式,無論走在哪國哪個城市,總像在同一個地方打轉,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彷彿遙遠的哲學課題。

玻璃帷幕的高樓,車流與人潮滿佈的街道,通往捷運系統的出入口,人群湧進又湧出,市區商店林立,每個城市都有購物商場,服飾、精品、傢俱、百貨樣樣俱全,遍布全球的國際連鎖企業,即便冠上不同的名字,走近一看卻總是大同小異。

失去「記憶」的人生

人類在追求便利生活的過程中,發展出跨國的商業模式,日常所需的食衣住行用品,由大型農場、牧場、中央廚房、工廠大規模地製造出來,產業供應鏈已達全球規模,帶來前所未有的經濟榮景,但同樣的景觀、同樣的生活方式,衍生出同樣的行為模式,人們彷彿被格式化一般,失去了每個族群獨特的文化樣貌,前人的生活點滴已不復記憶。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1970年代開始意識到保存文化多樣性的必要,並在2003年通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而世界最早立法保護物質與非物質文化資產的日本,則於1950年代即透過《文化財保護法》進行文資保存。

「對我來說,保存文化資產是為了未來,因為想要將過去的美好保存下來,讓以後的人可以看得到」留日多年的林承緯非常慎重地說著。

日本自明治時期大張旗鼓地進行西化,國力雖然強盛了起來,但社會上卻開始出現「我們到底是誰?」的身分認同危機,為因應這樣的反思,日本學者發展出一套知識體系,由文化資產的保存著手,讓傳統習俗與現代生活兩者同時存在於日常中,並藉由認識、理解、認同過去的自己,讓人們能夠抱持著自信心面對未來;日本在文資保存工作的努力,深深啟發著林承緯。

為了明天的記憶

當有形的文化資產消失時,人們是有感的,一座廟宇、一片景觀、一棟具歷史意義的建築物,這些看得到、觸碰得著、真真切切存在的事物,它的消逝總會帶來一些衝擊。無形的文化資產則不然,當歌仔戲逐漸淡出影視節目,廟埕上越來越少見到布袋戲的身影,先民供奉崇拜的宗教儀典不再被遵循,南北管戲曲、客家八音、原民歌謠不再被傳唱,這樣的現象常被簡化為「新的時代有新的做法」,因著客觀或便利的需求,新舊做法間甚至是無痛接軌,先人珍貴的技能、工藝、審美觀,就這麼不知不覺地在我們的記憶中消失。

既然無形,關於先民生活的珍貴記憶,該如何保存?一位製燈籠老師傅的技藝、家將臉譜與步法、具有地域特色的祭典科儀、元宵中秋節慶怎麼過、媽祖怎麼迎,鍾馗怎麼跳……等知識與技能,需要透過「傳承」始能保留下來,並盡可能地讓它延續,「但文化不變其實是一個錯誤的理解,非物質性的文化現象本身都是變動的,即使所有的步驟都照著做,意義也會變」林承緯解釋著。

以扛神轎一事來說明,生活在農耕社會的人民,體力足腳力好,扛個20公斤的神轎走上一天都不成問題;但對生活在今日社會的人們來說,同樣的行為所代表的意義已然不同,對於仍願意努力去進行如此儀式者,反而衍生出一種截然不同的價值,「我們要做的是讓它消失得比較緩慢,或是在它消失之前,對它有更多的了解,就可以對當代更有意義。」林承緯補充道。

於是他接受了臺北市立文獻館委託,為該市民國103年公告登錄之3項民俗:艋舺龍山寺中元盂蘭盆勝會、請關渡媽、跳鍾馗,製作完整的田野調查與全彩圖像紀錄,並彙集成冊出版為《民俗文化資產在臺北》一書,讓這些因應工商社會型態而逐漸淡出常民生活的古老習俗,能被詳實地保留在人們的記憶中。

記住自己的模樣

在獨特的時空背景下,原本多元族群的生活型態,在面對現代化與全球化的挑戰之餘,經歷了一段被貶抑與陌生化的過程,本地的傳統文化逐漸不被理解與認同,大量的藝術家與從業工作者,因社會的排斥或反感而流失,人們不僅記不得自己曾經的樣子,更因為無法體會它的美好而失去重尋記憶的驅動力。

臺灣致力古蹟保存已有30多年,但在民俗及傳統藝術這樣的無形文化資產上著力,僅有10餘年的歷史,「以前臺灣人對於這些存在自己身邊的各種傳統藝術或民俗活動,大約抱持著一種有興趣但不太關心的態度,甚至社會裡面對它有太多負面的刻板印象,臺灣的民俗文化在某個時代的確是失調了,這個失調需要透過一個機制讓它慢慢地恢復正常。」林承緯道出自己的期望,令人慶幸的是,在實際立法制度化保存後,社會的觀感已產生了一些改變。

藉著文化資產的指定與保存,臺灣社會開始以一種正面的方式看待傳統,某些習俗雖是由中國、荷蘭、西班牙在歷史上的某一個時間點傳來,但它們與本地諸多原生族群或50年的日本殖民文化分別交流後,已被形塑成專屬於臺灣的獨特樣貌,藉由「找回記憶」認同自己的過去,再將過去的種種記憶匯集起來。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能夠活出一個臺灣人應該有的樣子。